第500章 阿黑麻：我這人沒啥特長，就擅長背刺老闆

  四月廿五，寅時末，七日之期第七日。

  撒馬爾罕內城，藍色釉磚砌成的內城宮牆被猛火油熏得漆黑，宮殿燒成白地，殘破兵刃與屍首鋪滿長街。

  東街軍械庫外，忽都魯拄著卷刃彎刀，左肩插著半截斷箭。他身後的八千突厥兵，如今還能站穩的不足三千。

  不遠處，法茲爾裹著一條染血的波斯毛毯，被兩名親兵架著胳膊。老頭磕斷半顆門牙，說話漏風，眼神卻比誰都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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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對面，帖木兒·伯克率領的二十四家貴族聯軍同樣損失慘重。

  一萬多名私兵，鏖戰一夜後只剩六千餘人。

  雙方隔著火場對峙，誰也沒力氣再衝殺，卻誰也不敢先退。

  「忽都魯！」帖木兒·伯克拄著馬刀，嘶啞吼道：「東方已經發白，再耗下去，大家都得死！不如你和法茲爾讓出一塊牌子。咱們立刻停手，聯兵攻破後宮，拿哈里勒的人頭向明軍請降！」

  忽都魯吐出一口血沫，「讓給你？老子死了五千弟兄，你上下嘴皮一碰，就想拿走一塊護商牌？」

  他用刀指向伯克，獰笑道：「要死一起死！老子拿不到，你們二十四家也別想拿！」

  法茲爾冷笑道：「伯克，就算給你們一塊，又能如何？你身後有二十四家，一塊牌子給誰？剩下二十三家，難道甘心把田莊、商鋪和家眷全交給那一個幸運兒？」

  此言一出，帖木兒·伯克身後的二十多名家主眼神瞬間閃爍起來。

  廣場上再次陷入僵持。

  而後宮高台之上，哈里勒·蘇丹正瘋了一樣用皮鞭抽打僅存的兩百名禁衛。

  「搬石頭！把床弩給本王架起來！誰敢後退，本王砍了他全家！」

  哈里勒雙目赤紅，髮髻散亂。一夜的混戰已經耗盡了最後一點油脂，火光映在他扭曲的臉上，活像一頭困獸。

  一名禁衛百夫長實在撐不住，癱坐在地：「殿下，沒箭了……連石頭都搬空了。天一亮，明軍就要進城了……」

  「閉嘴！」哈里勒一劍刺穿那百夫長的胸口，拔出劍，鮮血濺了滿臉，「本王是大帝的血脈！明軍不敢殺我！只要熬過今晚……」

  站在後方的阿黑麻看著這一幕，默默往後縮了半步。

  瘋了，這是真瘋了！

  從沙州逃到別失八里，再從別失八里逃回撒馬爾罕，阿黑麻比誰都清楚城外那群明軍是什麼怪物。

  那是連老瘸子三十萬大軍都能在半個時辰內打成肉泥的煞星！指望明軍講貴族體面？人家的六管鐵銃轉起來，連親爹都不認！

  阿黑麻摸了摸懷裡那塊硌得肋骨生疼的金磚，又抬頭看了一眼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的天際。

  最多還有兩刻鐘，太陽就要出來了。

  城外那位大明曹國公說過，今天想敲鑼，除了十萬兩銀子，還得帶上一份滿意的投名狀。

  阿黑麻的目光緩緩移向哈里勒毫無防備的後心。

  這位王孫殿下，全身上下唯一值錢的，好像就只剩脖子以上那十幾斤肉了。

  「阿黑麻！」哈里勒突然轉過頭，沖他咆哮，「愣著幹什麼！帶人去把後殿的梁木拆下來當滾木！」

  「遵命，殿下！」

  阿黑麻低下頭，無比恭順地應了一聲。

  他慢吞吞地走到哈里勒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看了看左右。周圍的幾十名禁衛早就累得東倒西歪，沒人注意他這個從沙州逃回來的喪家之犬。

  哈里勒轉過身，正要趴在垛口往下看。

  阿黑麻眼底凶光驟閃，右手猛地從靴筒里拔出一柄波斯短匕，整個人如餓狼般撲了上去，左手死死捂住哈里勒的嘴，右手的短匕順著甲葉縫隙，狠狠捅進哈里勒的後心！

  噗嗤！

  匕首沒柄而入。

  「唔——！」

  哈里勒身體一僵，下意識伸手抓向垛口，卻被阿黑麻死死按住。

  「殿下，別怪小人。」阿黑麻貼在他耳邊，咬牙低語：「你不死，小人就得替你去戈壁灘掄一輩子大錘！」

  哈里勒掙扎數下，終於栽倒在地。

  阿黑麻拔出哈里勒腰間的黃金彎刀，手起刀落。

  金冠滾入灰燼，高台上驟然安靜。

  兩百名禁衛怔怔看著阿黑麻，沒有一人拔刀。

  阿黑麻提起哈里勒的首級，舉起黃金彎刀，放聲大吼：「哈里勒暴虐無道，意圖拉全城百姓陪葬！老子已經替天行道了！不想死的，扔掉兵器，隨老子向大明投降！」

  禁衛們沉默兩息。

  噹啷，一柄長矛落地。緊接著，刀劍墜地聲連成一片。

  沒人替哈里勒報仇，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把內庫鑰匙拿來！」阿黑麻指向幾名宮廷侍衛：「打開側門！再把哈里勒的印璽、王室帳冊全找出來！誰敢搶金銀，我先拿他的人頭去給明軍抵帳！」

  禁衛們迅速行動起來。

  後宮側門開啟之前，阿黑麻衝上高台，將首級舉過火把，對著下方廣場嘶聲大喊：「忽都魯將軍！法茲爾大人！」

  「哈里勒已經被我宰了！後宮禁衛願降，內庫鑰匙也在我手裡！快來接管後宮，咱們一起出城敲鑼！」

  這一嗓子，如同驚雷滾過廣場。

  忽都魯、法茲爾和帖木兒·伯克同時抬頭，火光下，那頂歪斜的金冠格外刺眼。

  「該死！」

  忽都魯的眼睛瞬間紅了：「投名狀被這雜碎搶先拿了！」

  法茲爾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攙扶他的親兵，「側門正對咱們的防區！快進去！先控制內庫，把哈里勒的印璽和帳冊全部封起來！」

  側門轟然開啟。

  阿黑麻沒有抱著首級邀功，反而隔著十餘步便將它拋向忽都魯。

  「將軍，人頭歸你！小人不要牌子，只求將軍和法茲爾大人保我一條命！」

  忽都魯一把接住，先是一愣，繼而放聲大笑，「好兄弟！識時務！等大明接管王都，老子親自替你向曹國公請功！」

  阿黑麻心中大定。

  他手裡沒有兵，若獨自抱著哈里勒的首級出城，不等走到城門，便會被各家私兵剁碎。

  把首級交給忽都魯和法茲爾，他反而能借兩人保命，這才是最划算的買賣。

  法茲爾帶著稅官衝進後宮，第一時間接過內庫鑰匙。忽都魯則派三百親兵封鎖各處門廊，將殘存禁衛集中繳械。

  不到半刻鐘，王室內庫便落進兩人手裡。

  廣場對面，帖木兒·伯克臉色慘白。

  哈里勒的首級沒了，內庫沒了，最後兩塊護商牌也有了主人，他身後的二十四家貴族頓時騷動起來。

  「人頭被忽都魯拿了，咱們還打什麼？」

  「快回塢堡！帶上帳冊、田契和銀子！」

  「牌子搶不到，咱們就向明軍獻冊。誰先交出城門和兵籍，誰家或許還能保住！」

  二十四家私兵頃刻散亂。

  幾個家主為了搶道，當場拔刀砍向剛才還並肩作戰的盟友。

  「回來！」帖木兒·伯克揮舞馬刀，聲嘶力竭：「咱們還有六千人！先殺了忽都魯，奪回首級和內庫！」

  但此時已經沒有人聽他的了。

  忽都魯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殺散他們！抓住伯克，給大明國公爺再添一份見面禮！」

  三千突厥殘兵從側翼壓上，伯克的親衛被沖得七零八落。

  阿黑麻撿起一根長矛，躲在突厥兵後方，專盯著帖木兒·伯克的坐騎。

  他等了半晌，終於找到空當，一矛刺中馬腿。

  戰馬悲鳴著栽倒，帖木兒·伯克剛摔下馬背，便被十餘名突厥兵團團圍住。

  忽都魯沒有讓人取他性命。

  「捆起來！活的貴族，比死的值錢。等國公爺入城，讓他親自發落！」

  法茲爾從後宮快步走出，懷中抱著一摞羊皮帳冊，「別打了！天馬上亮了，收攏各家首領！誰還敢私藏兵器、焚燒帳冊，便以抗拒大明王師論處！」

  城中的喊殺聲終於漸漸停歇。

  剩餘六十餘家突厥貴族、波斯官員和粟特商會首領，被忽都魯的兵從各處塢堡「請」到東門。

  沒人敢空手來。

  有人帶著族譜、田冊，有人抱著商會總帳和倉庫鑰匙，更多人拉來金銀、寶石與牲畜，只求換一張免入築路營的憑證。

  ……

  卯時正，朝陽躍出地平線，金色的晨光灑在撒馬爾罕東門外的荒原上。

  明軍大營前，紅木長桌再次擺開。

  李景隆換了一身乾淨的麒麟錦袍，正拿著一塊雪白的絲帕擦拭手指。桌上的銅鍋里，剛剛煮好的牛乳茶冒著熱氣。

  在他面前五步外，兩根掛著銅鑼的木樁靜靜矗立。

  張三看了一眼沙漏，湊上前低聲道：「公爺，卯時到了。城裡那動靜，半個時辰前就歇了。」

  李景隆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沒抬：「急什麼？猜猜看今天能出來多少人。」

  話音剛落，東門城樓上傳來一陣騷動。

  那面象徵帖木兒王權的白底新月旗，被人一把扯下，旗幟飄落，墜入護城河。

  緊接著，吊橋轟然落下。

  嘎吱——！

  沒有戰馬嘶鳴，也沒有兵刃出鞘。

  只見東門門洞裡，黑壓壓的一群人排著整齊的隊列，一步一叩地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突厥萬夫長忽都魯、波斯首席大臣法茲爾，以及一臉諂媚的阿黑麻。

  在他們身後，是撒馬爾罕倖存的六十多家突厥貴族、波斯官員和粟特大商賈。

  所有人全都脫去了上衣，赤裸著滿是血污和菸灰的脊背，背上綁著扎人的駱駝刺荊條。

  忽都魯雙手高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上面放著哈里勒·蘇丹；法茲爾則捧著十幾本厚重的羊皮總帳；阿黑麻跟在兩人中間，手裡高高舉著兩塊沉甸甸的金磚。

  而在他們身後的長街上，是整整八十輛由健騾拉著的四輪大車。車廂沒有蓋布，滿箱的金條、銀錠、紅藍寶石在朝陽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當——！當——！

  忽都魯和法茲爾衝到木樁前，用盡平生力氣，同時敲響了最後兩面銅鑼。

  鑼聲餘音未散，城外荒原上，三千餘名撒馬爾罕貴族與隨從齊刷刷五體投地，額頭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哭喊聲震徹雲霄：

  「罪臣忽都魯、法茲爾，率城中諸部、官署、商會獻上撒馬爾罕四門！」

  「逆賊哈里勒·蘇丹首級在此！另獻王庭內庫金銀三百八十萬兩、全城戶籍田冊、兵籍稅冊！」

  「恭迎大明王師入城！求曹國公開恩，饒城中軍民性命！」

  張三看著那望不到頭的金銀車隊，手裡的蒲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喉結上下滾動：「我滴個親娘咧……公爺，咱們連一顆槍子兒都沒往城牆上打，這就拿下了？」

  李景隆放下茶盞，慢條斯理地站起身，走到長桌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腳下瑟瑟發抖的中亞權貴們，目光在那八十輛金銀大車上掃過，嘴角微微揚起。

  「早這麼懂事，何必拼這一晚上刀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