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如孤親臨,放手屠狗!
黃沙漫捲,烈日如爐。
碎葉城以東五十里,青石驛外,綿延十里的車隊幾乎堵死了官道。
駱駝口吐白沫,腳夫癱倒在沙地上。短短四天,他們跑死了兩百多頭駱駝,終於將第一批糧食運出了帖木兒帝國的控制範圍。
驛站前方,三千大明邊軍嚴陣以待。
長槍如林,火銃森寒。
五爪金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法魯克第一次看見那面旗時,雙腿一軟,險些從馬背上栽下來,「到了!我們活著到了!」
車隊中爆發出一陣歡呼,負責接應的游擊將軍收刀入鞘,揮了揮手,「按車點驗,三帳核銷!」
五十名帳房立刻迎上前去。一組清點糧袋,一組核對倉單,一組登記駱駝、大車與沿途損耗。
法魯克雙手顫抖,從貼身裡衣里掏出一沓被汗水浸透的倉單。
為首的帳房接過倉單,仔細核對印鑑,「法魯克商隊,認領麥糧一萬石,實到九千七百石。途中損耗三百石,未超過契約約定的免損上限,按一萬石足額核銷。」
算盤珠子飛快碰撞。
「倉單回購七千兩,長途運費四百兩,共計七千四百兩。」帳房翻開帶有皇家銀行水紋暗記的帳冊,抬眼問道:「要現銀,還是銀票?」
法魯克咽了口唾沫,「大人,皇家銀票……真能在嘉峪關換出現銀?」
帳房眉頭一皺,從袖中抽出一沓嶄新的銀票,水紋蠶絲紙在陽光下泛著微光。金龍暗紋若隱若現,票號、印信與防偽花押一個不少。
「大明皇家銀行的銀票,認票不認人。你拿著它去哈密買馬,去嘉峪關兌銀,甚至去應天府買宅子,都沒人敢不認帳。」
「到底要不要?」
「要!」法魯克連滾帶爬地撲到桌前,雙手接過銀票。紙張輕薄,卻比他那幾百頭駱駝還要重。
七千四百兩!刨去四千五百兩倉單本金,再扣掉牲畜折損、夥計工錢和一路開銷,他仍能淨賺兩千餘兩。
只用了五天!這利潤,簡直了!更重要的是,大明沒有剋扣一文。
「大明的信譽,比真主還要真!」法魯克跪在沙地上,親吻著手裡的銀票。
周圍的波斯和粟特商賈見狀,徹底瘋狂了。
「我的倉單先驗!」
「我運來五千石,駱駝死了七十頭!」
「先給我銀票!我要認購下一批大明護商債!」
他們爭先恐後地交出提貨券,換取大明銀票。沒有人在意帖木兒帝國的死活,這一刻,他們是大明最忠實的信徒。
游擊將軍站在驛站箭樓上,看著下方沸騰的人群,緩緩吐出一口氣。
......
六千大明輕騎卷著漫天黃沙,出現在城外。
李景隆披著貂裘,策馬穿過城門。將士們人困馬乏,戰馬也瘦了一圈,但每個人的馬背上都掛著繳獲的刀劍、金銀與皮貨。
守城千戶快步迎了上來,「公爺,城牆缺口已經補好!滾木礌石、火油和箭矢全部就位,就等帖木兒那老狗來送死了!」
張三吊著受傷的左臂,跟在李景隆身後聽見城防已經修好,他剛想鬆口氣,卻見李景隆掃了一眼新砌的城牆,淡淡吐出兩個字。
「拆了。」
守城千戶愣在原地,「公爺,您說什麼?」
「把剛補好的缺口重新扒掉。」李景隆翻身下馬,將馬鞭扔給親兵,「磚石、鐵器、木料,能帶走的全部裝車。糧倉里剩下的麥子、肉乾和豆料,一粒都不許留。」
「帶不走的,澆上猛火油燒乾淨。」
他走到總督府前的水井旁,低頭看了一眼。
井水清澈,還帶著一股涼意。
「城中所有水井,先把取水用的絞盤拆走,再投死馬、死駱駝,最後封上井口。」
守城千戶臉色驟變,「公爺,咱們不守碎葉了?帖木兒的大軍已經往這邊來了。咱們若是撤走,他豈不是白得一座城?」
「守?那可是二十萬餓瘋了的狗,咱們這點人怎麼守?」李景隆白了他一眼,「再說他要的不是城,是糧食和水......」
張三頭皮發麻,終於反應過來。
「傳令。」李景隆抬頭看向西方漸漸沉寂的天色幽幽道,「三個時辰後,全軍撤離。目標,別失八里!」
......
三日後。
狂風卷著黃沙,遮天蔽日。帖木兒大軍的前鋒,終於出現在碎葉城外。
昔日軍容嚴整的帝國精銳,此刻已經像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餓鬼。他們陣型散亂,甲冑殘破。許多人已經丟掉兵器,甚至殺掉戰馬,以馬肉和馬血維持體力。
支撐他們走到這裡的,只剩一個念頭:碎葉有糧!大明在碎葉囤積了足夠十萬人食用半年的糧草!
「城門開著!」前鋒將領眼睛血紅,舉著彎刀嘶聲大吼:「衝進去!搶糧!」
數萬飢餓的士卒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瘋狂湧入城中。
沒有伏兵,沒有槍聲,也沒有等待他們的明軍。
整座碎葉城,死一般寂靜,糧倉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灰燼,總督府早已被炸成廢墟。
街道上的門板、木樑、鐵鍋,甚至能拆走的窗框,都被大明軍隊搜刮一空。
幾名士卒瘋了一樣撲到水井旁。
水桶扔下去,再拉上來時,裡面只有散發惡臭的黑水。一截腐爛的馬腿卡在桶口,蒼蠅密密麻麻爬滿斷骨。
「沒有糧……」
「也沒有水……」
一名萬夫長跪在井邊,彎刀噹啷落地。
絕望如瘟疫般擴散。有人跪地痛哭,有人衝進廢墟尋找能吃的東西,還有人拔刀砍向同袍,只為搶奪對方懷裡最後半塊肉乾。
不到一刻鐘,城中便發生了數十起爭鬥。
一個時辰後,帖木兒中軍抵達。
老邁的大帝坐在黃金戰車上,望著這座如同鬼蜮般的空城。
他沒有暴怒,只是握著彎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
沙哈魯滿臉死灰地走上前,手中捧著一塊從城門上拆下來的木板,「大帝,這是大明主將留下的。」
帖木兒獨眼掃去。
木板上,用木炭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突厥文:「聽聞大帝遠來腹飢,城內已無餘糧。若想吃飯,向東再走六百里,大明管飽!」落款是大明曹國公,李景隆。
帖木兒胸口猛地一陣翻騰。
噗!
一口黑血噴在暗金色的護心鏡上。
「大帝!」
眾將驚恐上前。
帖木兒卻一把推開沙哈魯,獨眼死死盯著東方。
六百里外,是別失八里,那裡有大明最後一座糧城,也是帖木兒帝國最後的活路。
「全軍向東。」帖木兒擦去嘴角的血,咬牙切齒道:「殺戰馬,喝馬血。就算走也要走到別失八里!」
「殺李景隆者,封西域總督!」
......
殘陽如血,別失八里西門瓮城上,五爪金龍旗迎風狂舞。
城牆內側的工匠正在拆除幾處臨時壘砌的磚牆,露出藏在後方的炮位。
一排排烏黑炮口,正對著西門外的荒原。
狂奔六百里的李景隆翻身下馬,右腿甚至因為長時間騎乘而有些僵硬。他身上的貂皮大氅早已落滿黃沙,唯有手中那根金絲小馬鞭依舊握得極緊。
一落地李景隆明顯僵了一下。
張三單臂吊著綁帶,踉蹌跟在他身後,望著城門上那面高高飄揚的大明金龍旗,長長舒了一口氣:「公爺,咱們終於跑回自家地盤了!帖木兒那群餓鬼,最快也得兩三天後才能趕到。」
李景隆揉了揉酸痛的膝蓋,冷笑道:「爬得越快,死得越快。那老瘸子現在除了彎刀、馬肉和二十萬張等著吃飯的嘴,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他說著跨過城門,腳步忽然停住。
城內沒有大敵將至的慌亂。寬闊軍道上,一隊隊京營新軍正在調防。深黑鴛鴦戰襖連成黑潮,軍靴整齊砸落,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李景隆低頭看了一眼。
水泥!
別失八里的主幹軍道與瓮城炮位,竟已全部硬化。運炮重車碾過之後,只留下淺淺白痕。
長街兩側,重型雙輪大車排成長龍。防潮油布下方,一排排鑄鐵炮輪露出冷硬邊角。車轍深陷,顯然裝載的絕不只是輕型野戰炮。
李景隆眯起眼睛,沿著軍列向城北望去。
一百門、兩百門......
只看炮車間距和隨行彈藥車數量,藏在城裡的火炮便不會少於兩百門。
張三用力揉了揉眼睛,猶疑道:「神機營?」
「不是神機營。」李景隆看著那些新軍的步幅與軍旗,嘴角一點點揚起,「這是京營主力。」
話音落下,長街前方傳來一陣洪亮笑聲。
「曹國公好眼力!」
一名鬚髮微白的魁梧老將按刀而來,只見他身披重甲,腳步沉穩,正是鎮守西北數十年的宿將宋晟。
宋晟身側,開國公常升負手而行。
常升走到李景隆面前,抬手拍掉他肩上的黃沙,「混小子,你真以為太孫殿下放你西出,是讓你一個人跟帖木兒拼命?」
李景隆心頭一動,「援軍什麼時候到的?」
「十日前。」常升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手諭,卻沒有立刻展開。
「接到殿下軍令後,我與宋將軍便合併沙州、哈密諸軍,日夜兼程趕到別失八里。五萬京營火器戰兵,已經全部進城。」
宋晟抬手一指。
數百名軍士同時掀開長街兩側的防潮油布。
鐵輪滾動,炮架森然。二百四十門野戰炮依次露出。炮陣後方,八十台六管機銃整齊排列,幽黑槍管在殘陽下泛著寒光。
張三的呼吸驟然停住。
宋晟沉聲報出軍械諸元,「定裝紙殼彈八百萬發,開花彈、散彈三萬枚,火藥皆分庫存放,炮位、射界與備用陣地已完成校驗。只等帖木兒來送!」
張三低頭看了看自己吊著的左臂,又抬頭望向那一眼看不到盡頭的炮車,心中大定,這波,穩了!
李景隆卻沒有急著笑,他看向城北。
那裡糧垛如山,外圍鋪著防火氈布,運糧民夫與銀行帳房正分區清點倉單。
「糧草能撐多久?」
「哈密、吐魯番兩處糧站,調來六十萬石紅薯干和肉磚。」常升淡淡道:「足夠十萬大軍吃半年。」
「怛羅斯運回來的糧,還沒算在裡面。」宋晟大笑著接過話頭,「說起怛羅斯,你那一手才叫絕。」
「胡商花自己的銀子,買帖木兒的糧,再用自己的駱駝替大明運回來。第一批十萬石已經抵達青石驛,正在分批轉運。」
「軍糧有了,軍餉也抵了。如今那些胡商比咱們還盼著帖木兒敗。」
李景隆沉默一息,忽然仰頭大笑,「妙!太他娘的妙了!」
笑聲沿著水泥軍道滾向遠處,引得正在列陣的京營將士紛紛側目。
李景隆抬起馬鞭,指向西方,「老瘸子以為別失八里有糧,所以帶著二十萬餓兵一路東進。」
「可惜啊,這裡的糧可不是給他吃的,這裡的炮彈,才是給他吃的!」
宋晟與常升對視一眼。
常升將那捲明黃手諭遞給宋晟,宋晟雙手接過,迎著殘陽緩緩展開。
李景隆臉上的笑意收斂,「殿下還說了什麼?」
宋晟看向城外漸漸暗下去的荒原,沉聲道:「只有八個字。」
張三下意識挺直腰背,李景隆握緊金絲馬鞭,「哪八個字?」
宋晟將手諭高高舉起,一字一頓,「如孤親臨,放手屠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