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姑父你糊塗啊,孤像是缺那三十萬兩黃金的人嗎?
半個時辰後。
皇家銀行總號後院,重兵把守。
朱高熾穿著寬鬆的月白色錦袍,坐在太師椅上。他手裡端著一碗加了枸杞的甜湯,正眯著眼睛聽大掌柜沈旺匯報帳目。
郭鎮帶著兩百名金吾衛,直接推開了後院的大門。
「喲,這不是武定侯嗎?」朱高熾放下湯碗,臉上的肥肉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站起身迎了上去,「姑父可是稀客啊。算算日子,剛下船吧?」
「見過世子殿下。」郭鎮抱拳行禮。
他沒有廢話,直接轉身一揮手,金吾衛將十幾口箱子推到院子中央。
趙平上前,用撬棍依次撬開木箱的鐵鎖。
「啪!」
第一口箱蓋掀開,刺目的金光亮起。
一根根足金金條整齊碼放,冬日陽光照在上面,幾乎晃得人睜不開眼。最後兩口箱子打開,裡面擺著幾株半人高的血珊瑚,通體赤紅,沒有一絲雜色。
沈旺倒吸一口涼氣。
朱高熾亦是猛地睜大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著金燦燦的光。
他快步走到箱子前,伸手抓起一根金條,在手裡掂了掂重量,又湊到眼前看了看成色。
「好東西。純金,東瀛那邊重新熔鑄過的。」朱高熾轉頭看向郭鎮,笑得合不攏腿,「姑父,這是什麼意思?存死期,還是買實業股?我給你算最高的利息。」
「世子誤會了。」郭鎮面無表情,身體站得筆直,「這是寧王殿下在石見港送給金吾衛的辛苦錢。」
朱高熾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手裡的金條卻沒有放下。
「臣不敢受。」郭鎮直視朱高熾,「大明軍律,將士薪餉賞賜皆由兵部和戶部下發。這筆錢,臣一文未動,全部拉了過來。請世子殿下將其充入國庫。至於那兩箱珊瑚,也一併交公。」
後院內安靜下來。
沈旺和周圍的帳房都低下了頭,不敢多看。
朱高熾捏著金條,沉默了三息。隨後,他將金條扔回箱子裡,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姑父在外面打了半年仗,腦子怎麼還生鏽了?」朱高熾走回太師椅坐下,端起那碗甜湯,「這錢,是十七叔走明帳給您的,他手裡有太孫殿下批的財權。」
「臣是京軍將領。」郭鎮的回答不容置疑。
朱高熾看著郭鎮那張嚴肅的臉,嘆了口氣,轉頭看向沈旺,「行。既然姑父執意要交公,我收。沈旺,登記造冊。三十萬兩黃金,按市價折算成銀,入國庫總帳。兩箱血珊瑚,入內庫。」
沈旺立刻帶人上前清點。
郭鎮拿到了一張蓋著銀行大印的回執。他將回執折好,塞進懷裡,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地。
「臣還要進宮面聖,告辭。」郭鎮拱手告辭。
「姑父慢走。」朱高熾沒有起身,只是端著湯碗,看著郭鎮的背影,淡淡開口,「太孫殿下可不是皇爺爺。」
郭鎮腳步一頓。
「皇爺爺眼裡揉不得沙子,看誰都像貪官。」朱高熾吹了吹湯麵的熱氣,「但太孫殿下......姑父這回,算是表錯情了。」
郭鎮沒有回應,大步跨出院門。
......
文華殿外,積雪掃得乾乾淨淨。
郭鎮解下腰間的佩刀,交給殿外的帶刀侍衛。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氣,整理了一下大氅的領口,靜靜等候。
一名小太監快步走出來,拂塵一甩,聲音尖細:「宣武定侯郭鎮覲見!」
郭鎮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大殿。
今日空氣中沒有薰香的味道,只有濃重的墨香和紙張翻動的聲音。
大殿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沙盤,沙盤上插滿了紅黑兩色的旗幟。
朱允熥穿著一身沒有任何刺繡的玄色常服,站在沙盤前。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木桿,正在西域和草原的交界處比劃。兵部尚書茹瑺和內閣首輔解縉站在兩側,正在快速記錄。
郭鎮雙膝跪地,聲音洪亮,「臣郭鎮,叩見太孫殿下!」
朱允熥沒有回頭,木桿點在沙盤的一個要塞上,「茹瑺,曹國公在別失八里擴軍,軍餉不能斷。讓兵仗局把新造的三千支燧發槍,下個月跟糧草一起運過去。西域商道,要用火器鋪。」
茹瑺立刻應下,「臣遵旨。」
朱允熥這才扔下木桿,轉過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郭鎮。
僅僅半年不見,太孫身上的威壓更重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絕對掌控感,讓郭鎮不敢直視。
「免了,賜座。」朱允熥走到御案後坐下,端起茶盞。
小太監搬來錦凳。
郭鎮謝恩落座,半邊屁股挨著凳子。
朱允熥看著他,溫聲道:「東瀛的事,辦完了?」
郭鎮挺直後背,「回殿下。臣率兩萬金吾衛,協同錦衣衛千戶宋忠,鎮壓了長門、周防等地六家大名的譁變。斬首三萬四千級,築京觀七座。收繳兵甲六萬件。石見銀山及周邊港口,已全部修築水泥棱堡,布設重炮。東瀛全境,再無成建制的反抗力量。」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東瀛王在石見港推行新規。強迫所有大名交出田冊,改用大明銀票結算。若有違抗,錦衣衛負責查帳,金吾衛負責抄家。」
郭鎮將東瀛的情況如實匯報,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隱瞞朱權和宋忠近乎瘋狂的殺戮斂財手段。
朱允熥聽完,只是微微點頭。
「十七叔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孤要什麼。大明不需要東瀛的忠誠,只需要他們的礦山和勞力。殺人是立威,立威是為了立規矩,他做得很好。」
朱允熥看向郭鎮,「姑父,你辛苦了。」
郭鎮起身,抱拳道:「為殿下效死,臣不覺得辛苦。只是……」
「只是什麼?」
郭鎮從懷裡掏出那張皇家銀行的回執,雙手捧過頭頂,「殿下。臣臨行前,東瀛王贈予金吾衛三十萬兩黃金,以及兩箱血珊瑚。臣以為,京軍出征,軍餉當由朝廷統籌。私受藩王金銀,不合大明軍律。臣回京後,已將這批財物交至皇家銀行,全部充入國庫。這是世子開具的回執。」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解縉和茹瑺對視了一眼,紛紛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
太監王承恩走下台階,接過那張回執,轉身呈到朱允熥的桌案上。
朱允熥沒有看那張紙,後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郭鎮身上,沉聲道:「姑父。」
郭鎮渾身一震,立刻起身跪下,「臣在。」
「你認為孤會因為三十萬兩黃金,治你結交藩王、貪墨軍資之罪?」
郭鎮低下頭,「臣不敢,臣只是恪守軍規。」
「守規矩沒錯。」朱允熥拿起那張回執,語氣平靜,「洪武初年,軍中私拿戰利品,確實該殺。那時候大明剛立,軍隊若不管,就會變成流寇。」
他手指捏住回執邊緣,「可現在,大明打的是富國之戰。」
刺啦!回執被撕成兩半。
郭鎮猛地抬頭。
朱允熥將碎紙扔進炭盆,火舌瞬間吞掉了皇家銀行的大印。
「你把錢交回來,是想證明自己清白,還是想讓兩萬金吾衛覺得,大明只許他們替朝廷賣命,不許他們憑軍功得賞?」
郭鎮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
朱允熥走到他面前,伸手將他扶起,嘆了口氣道:「十七叔在東瀛發了財,他給金吾衛包個紅包,那是他體恤將士。走的是明面,給的是辛苦錢。你們在東瀛殺人、吃海風、鎮壓叛亂,這是你們應得的。」
郭鎮臉色發紅,抱拳道:「臣糊塗!」
「你是糊塗。」朱允熥冷哼一聲,「金吾衛兩萬兄弟跟著你出海,刀口舔血。回來之後,一分錢沒撈著,錢全讓你交公了。他們心裡會怎麼罵你?會怎麼看朝廷?」
郭鎮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他忽然想起了朱高熾那句「太孫殿下可不是皇爺爺」。
「孤不缺那三十萬兩黃金,大明的國庫也不缺。」朱允熥拍了拍郭鎮的肩膀,「孤可以要天下商賈的錢,要敵國的錢,但不能拿自家兄弟拼命換來的錢。」
朱允熥偏頭看向王承恩,「傳孤的手諭,去皇家銀行。讓大總管把那三十萬兩黃金全部等額換成大明新鈔。」
朱允熥加重了語氣,「這筆錢,你帶回大營,按人頭給金吾衛發下去。不用遮遮掩掩,就在校場上公開拔銀。告訴將士們,只要替大明賣命,大明絕不虧待他們!」
「至於那兩箱血珊瑚。」朱允熥語氣放緩了幾分,「那是十七叔給姑姑的禮物,帶回公主府給姑姑。」
郭鎮雙膝一軟,再次跪下,「臣,替兩萬金吾衛,叩謝殿下隆恩!」
「行了,你我是自家人,以後不必如此拘束,滾回去歇著吧。」朱允熥揮了揮手,「半年沒沾家,姑姑前幾天還進宮跟孤念叨你。放你一個月假,好好陪陪她。」
「臣遵旨。」郭鎮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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