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重八,這輩子跟著你,咱不後悔。
洪武二十八年,除夕。
應天府張燈結彩,大雪未停。
除夕國宴剛散,奉天殿外的廣場上燃起巨大的篝火。
這一年,大明拿下了東瀛,推平了安南,打穿了西域。國庫里的現銀堆成了山,大明的疆土擴張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文武百官叩首山呼萬歲,帶著對新政的狂熱與敬畏退出皇城。
乾清宮後殿,地龍燒得很旺。
朱允熥與朱元璋對坐在紅泥小火爐前,爐子上溫著一壺紹興老酒。
朱高熾坐在一旁的錦凳上,手裡翻著剛匯總上來的帳冊,胖臉漲得通紅。
「皇爺爺,殿下。皇家銀行各地分號的結餘,加上這半個月發售的鐵道實業股、西域開拓債。國庫可用現銀,已經突破了三千萬兩!」
朱元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老眼眯起,透著痛快。
「好!有這筆錢,明年開春,北遼幹線和應平幹線就能全線動工。等鐵軌鋪到草原深處,咱看誰還敢說大明的兵馬走不遠!」朱元璋重重拍在桌面上。
朱允熥正準備伸手拿酒壺。
殿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連滾帶爬地衝進殿內,頭盔都沒來得及摘,甲冑上結著冰碴。他雙膝跪地,聲音發顫,「陛下!太孫殿下!」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大過年的,慌什麼?」
蔣瓛咽了一口唾沫,額頭貼在金磚上,「鐘山皇莊急報。信國公湯和……倒了。咯血不止,太醫說……怕是過不去今晚。」
「噹啷!」
朱元璋手中的酒杯砸在地上,碎瓷四濺。
朱允熥猛地站起身,臉色驟變。
歷史上的湯和,死於洪武二十八年八月。但因為朱允熥的介入,湯和被早早接回京城,用各種珍貴藥材調理,多活了四個月。
但該來的,還是來了。
「備馬!」朱元璋推翻椅子,扯過屏風上的大氅,大步向外走去。
「爺爺,風雪太大,坐輦……」朱允熥剛開口。
「坐個屁的輦!」朱元璋厲聲怒吼,「牽咱的戰馬來!」
朱允熥轉頭看向蔣瓛,「立刻派人去醫學院,讓五叔帶上最好的大夫和藥,用最快的速度趕到鐘山皇莊!」
「遵旨!」蔣瓛飛奔而出。
朱高熾抱著帳冊站在原地,臉上的興奮已經蕩然無存。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彎腰撿起地上的酒杯碎片。
......
半個時辰後,鐘山皇莊。
大雪封山,風聲如鬼哭。
一隊玄甲騎兵撞開皇莊的大門。朱元璋翻身下馬,連馬鞭都沒扔,直接衝進後院,朱允熥緊隨其後。
後院正房內,藥味濃重。
湯軏跪在床榻前,哭得雙眼通紅。七八名太醫院的太醫跪成一排,渾身發抖。
「滾開!」
朱元璋一腳踹翻擋路的太醫,衝到床前。
床榻上,那個平日裡滿嘴粗話、沒個正形的信國公,此刻臉色蠟黃,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嘴角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
朱元璋的手懸在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
「鼎臣……」朱元璋嗓音發啞。
湯和沒有反應。
朱元璋猛地轉身,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太醫院院使,「怎麼回事?昨天咱來看他,他還吃了兩碗飯,喝了半壺酒!怎麼今天就倒了?!」
院使磕頭如搗蒜,「陛下息怒。信國公早年征戰,身中數箭,暗傷早已掏空了底子。這兩年全靠名貴藥材吊著。今日除夕,國公爺貪杯多喝了一口冷酒,寒氣入體,引爆了舊疾……」
院使咬著牙,絕望地閉上眼:「國公爺五臟衰竭,已經是……油盡燈枯。微臣無能,微臣死罪!」
「庸醫!咱留你們何用!」
朱元璋暴怒,一把抽出腰間的天子劍,直接架在院使的脖子上,劍鋒壓出一道血痕。
「爺爺!」朱允熥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朱元璋的手腕。
「殺他們救不了湯爺爺,五叔馬上就到。」朱允熥奪下天子劍,扔給蔣瓛,轉而看向太醫,「滾出去候著。」
太醫們連滾帶爬退出房間。
屋內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風雪聲不斷拍打著窗。
很快,馬蹄聲再次在院外響起。
周王朱橚提著一個巨大的皮製醫療箱,滿身風雪地衝進屋內。
他沒有穿藩王蟒袍,而是套著醫學院趕製的白大褂,身後跟著幾名背著藥罐和器械的軍醫。
「父皇!允熥!」朱橚來不及行禮,直接撲到床前翻開湯和的眼皮看了看,迅速從藥箱裡取出大明兵仗局剛剛研製出的第一代金屬聽診器,按在湯和的胸口。
時間一息一息地過去。
朱橚的額頭滲出冷汗,他一把扯開醫藥箱,取出一片色澤暗金的人參片,開湯和的牙關,將參片塞進去,「高麗上貢的千年雪參,含住。」
隨後,他拿出一個帶有刻度的琉璃管,針頭是空心銀針,裡面裝著醫學院剛剛提純出的烈性強心藥液。
朱橚準確地找到湯和手腕的靜脈,將藥液推了進去。
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朱元璋死死盯著朱橚,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刻鐘後。
湯和慘白的臉上,終於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紅暈。胸口的起伏也稍微明顯了一些。
朱橚長出了一口氣,鬆開聽診器,整個人癱坐在地上。白大褂已經被汗水浸透。
朱元璋上前一步,「老五,救回來了?」
朱橚抬起頭,眼眶通紅。他看著朱元璋,緩緩搖了搖頭,「就看信國公能不能扛過今晚了。」
朱元璋僵在原地。
他打下大明江山,殺人無數。他掌握著天下人的生殺大權,一句話就能讓十萬人掉腦袋。
但他改不了命,留不住跟著他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兄弟。
床榻上,湯和的手指動了動。
「湯伯伯醒了。」朱橚低聲道。
湯和緩緩睜開眼,掃過屋內的眾人,最後將目光停在朱元璋身上。
湯和咧開乾癟的嘴,笑了笑,聲音微弱,卻很清晰,「老夥計,別為難孩子們了。都出去。讓咱……跟重八,還有太孫殿下,單獨待會兒。」
湯軏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捂著嘴退了出去。朱橚提起藥箱,默默行禮,轉身帶著幾名軍醫離開。
房門關上,屋內只剩下朱元璋、朱允熥,和躺在床上的湯和。
炭盆里的紅炭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聲。
朱元璋走到床邊,緩緩坐下,一把握住湯和乾枯冰冷的手。
「鼎......臣。」朱元璋的眼圈紅了。
湯和看著眼前的帝王,搖了搖頭,反手拍了拍朱元璋的手背,「重八。」
「哎。」朱元璋應了一聲,只這一聲,眼淚便落了下來。
湯和看著那滴淚落在自己手背上,嘴角動了動,「重八,你還會哭啊?」
「閉嘴。」朱元璋抬手抹臉,聲音啞得厲害,「你個老東西,睡一覺就好了。老五說了,藥已經用了,過兩天你就能下床。」
「你騙誰呢?」湯和喘了兩口氣,「你年輕時就騙過咱,現在都當皇帝了,還想騙咱?」
朱元璋沉默下來。
湯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眼神失去焦距,仿佛穿透了屋頂,看向了很久遠的地方。
「重八,咱還記得。那年十五歲,咱們在村口。你光著腳,窮得連條褲子都穿不暖。咱拿著郭大帥的招兵信,拉著你去投軍。咱說,重八,跟哥哥走,咱去搏個富貴。」
朱元璋緊緊攥著他的手,聲音發抖,「咱記得,咱記得,沒有你,沒有那封信,咱早就餓死了。」
湯和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和釋然,「沒想到啊,還真就讓咱搏到了......咱們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打下了天下。可後來,遇春死了,徐達死了,劉伯溫死了,胡惟庸也死了......死的人太多了。」
湯和轉過頭,直視著朱元璋的眼睛,「咱知道你怕。你怕這群驕兵悍將奪了你朱家的江山,你怕太孫壓不住他們。你殺紅了眼,咱不怪你。你是皇帝,你得替守住這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大明。」
朱元璋別過頭,閉上眼睛,又是兩行濁淚滾落。
「咱不怪你,可咱交了兵權回家喝酒聽曲,也是真怕哪天睡醒,腦袋已經不在脖子上了。」
朱元璋猛地回頭,「咱沒想殺你!」
「咱知道。」湯和拍了拍他的手,「你要真想殺,咱活不到今天。」
湯和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目光越過朱元璋,落到朱允熥身上,「太孫殿下。」
朱允熥上前一步,半蹲在床前,「湯爺爺,您說,熥兒聽著。」
「老頭子這輩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當了信國公,也不是活到了現在。」湯和盯著朱允熥,「咱最得意的事,是看準了你。」
湯和喘了口氣,繼續說道,「殿下,你比你爺爺狠。殺貪官,殺豪紳,殺外敵。該砍的人,你一刀下去,眼睛都不眨。」
「但你比你爺爺心大,他盯著的是大明這一畝三分地,防著自己人。你盯著的是天下,你把大明的刀鋒向外捅。」
湯和死死抓住朱允熥的手腕,「鐵道、火器、銀行、大學……老頭子看不懂這些新花樣。但老頭子知道,大明交給你,不會亡。大明的旗子,會插到這世上所有的地方。」
朱允熥反握住湯和的手,聲音沉穩如鐵,「湯爺爺,您放心。您和爺爺打下來的江山,孤會一寸一寸往外擴。大明的戰艦會鋪滿海面,大明的鐵軌會通向極北。大明的刀鋒指向哪裡,規矩就立在哪裡。」
「日不落大明。孤說過,就一定會做到。」
湯和滿意地點了點頭,鬆開了手,他再次看向朱元璋,「重八,咱有點饞酒了。當年在沛縣,咱們喝的那燒酒。」
朱元璋立刻起身,一把抹去臉上的淚水,「有!咱一直備著!」
他跌跌撞撞走到牆邊,打開櫃門,取出一壇粗瓷酒。
泥封拍開,酒味並不醇厚,甚至帶著一股刺鼻的辛辣。
朱元璋倒了兩碗,端著酒碗走到床前,把其中一碗遞給湯和。
湯和勉強撐起身體,朱元璋立刻伸手托住他的後背。
「慢點。」
「你什麼時候這麼磨嘰了?」
「少廢話。」
「當」的一聲脆響,兩個老人端著酒碗碰在一起。
湯和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還是這個味。」
朱元璋仰頭,將碗裡的酒一飲而盡。
湯和沒有喝完,他看著碗裡的酒,忽然笑了。
「重八。」
「哎。」
「這輩子跟著你,咱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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