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兩個木墩,半個紅薯,算盡天下
遼東,鎮江堡。
風雪初停。朱棣穿著一件半舊的棉甲,正站在校場上,看著手下的燕山鐵騎操練。
「王爺。」姚廣孝穿著一身黑色的僧袍,手裡捏著一串佛珠,走到朱棣身後,「應天府來信了,還有一道聖旨。」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朱棣轉過身,接過信件和裝在竹筒里的聖旨。
他先拆開了信。信是朱高熾寫的,裡面還夾著朱權那封「泣血百拜」的復刻版。
朱棣看完朱權的信,直接氣笑了。
「這老十七,真他娘的不要臉!」朱棣把信紙抖得嘩嘩作響,「什麼叫騎馬雙足點地?他當自己是成了精的筷子嗎?還哭窮!他在東瀛賣那個什麼香露和水銀鏡,賺的銀子比老子在遼東吃雪喝風一年都多!現在跑來找老子要馬?」
姚廣孝在一旁嘿嘿笑道:「寧王殿下這也是沒法子。東瀛無良馬,咱大明的士兵人高馬大,若是騎那小馬,騎兵沖不起來,這仗確實不好打。」
「放屁!他就是想占老子的便宜!」朱棣罵罵咧咧,但還是把信收了起來,「給高煦傳令,讓他從大寧和朝鮮的馬場裡,挑兩千匹好馬,裝船給老十七送去。算老子借他的,以後得連本帶利還回來!」
罵歸罵,朱棣心裡清楚這是太孫的意思。大明現在是一盤大棋,各方必須配合。
安排完馬匹的事,朱棣這才漫不經心地打開那份聖旨。
他原本以為,聖旨里無非是些勉勵的話,或者讓他配合寧王之類的套話。
然而,當他掃過聖旨上的那幾行字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燕王朱棣,威鎮北疆……特許於遼東、大寧、朝鮮三地,自行招募兵勇。建制、人數不限。火器由兵仗局平價撥付。望爾厲兵秣馬,為大明北拓之先鋒……」
朱棣的呼吸猛地粗重起來。
他死死盯著「自行招募」、「人數不限」這八個字,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這怎麼可能?」朱棣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
姚廣孝察覺到異樣,上前一步:「王爺,聖旨上說了什麼?」
朱棣沒有說話,直接把聖旨塞進姚廣孝手裡。
黑衣宰相展開聖旨,掃了一眼,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裡,也閃過一絲駭然。
「阿彌陀佛……」姚廣孝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看向朱棣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王爺,太孫殿下這氣魄……千古未有啊。」
朱棣猛地攥緊拳頭,骨節捏得發白。
自行招兵!人數不限!
這是把整個北方的軍政大權,變相交到了他手裡!
「這個臭小子,是真不怕我造反啊......」朱棣喃喃自語。
姚廣孝苦笑一聲:「王爺,太孫殿下既然敢給,就不怕王爺反。大明如今新軍數十萬,火器犀利,國庫充盈。太孫殿下這是明牌告訴王爺:大明的天,他撐得住。大明的地,王爺儘管去打。」
朱棣沉默了。
他抬起頭,看向南方應天府的方向。
那個年僅十七歲的侄子,那個曾經唯唯諾諾的皇孫。如今,已經成長為一個讓他這個身經百戰的叔叔,都只能仰望的帝王。
「好一個大明太孫,好一個北拓先鋒。」
「傳令下去!」朱棣的聲音如洪鐘般在校場上空迴蕩,透著壓抑不住的狂喜與豪情,「在遼東、大寧、朝鮮貼出告示,燕王府招兵!只要敢打敢拼的漢子,都給老子招進來!」
「老十七在東瀛吃香喝辣,老子也不能落後!給老子練出一支鐵軍,三年之後,老子要打穿這片雪原!」
......
洪武二十八年,正月十五。
上元節。
應天府連著下了三天的大雪,今晨終於放晴。春雪消融,雪水順著乾清宮的琉璃瓦落下,在青石板上敲出細碎聲響。
朱允熥只套了件月白常服,手裡拎著兩個粗壯的實心木墩子,大步跨出乾清宮暖閣的門檻,將木墩子往廊檐下一摜。
「爺爺,出來透透氣。」
朱元璋披著厚重的狐皮大氅,手裡捏著個剛從炭盆里扒拉出來的烤紅薯,慢吞吞地走出門檻。
大明開國皇帝看了一眼那兩個粗糙的木墩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朱允熥挨著他坐下。
爺孫倆就這麼毫無形象地坐在屋檐下,看著遠處宮牆上漸漸融化的殘雪。
老太監王福端著兩杯熱茶想上前伺候,被朱允熥揮手退下。
朱元璋掰開燙手的紅薯,黃燦燦的薯肉冒著白氣。咬了一口,燙得直咧嘴,卻咽得很滿足。
「開春了。」朱元璋咽下嘴裡的紅薯,目光望向東南方向,「算算日子,小十七在東瀛,也該動手了吧?」
「差不多了。」朱允熥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遞了過去,「前些日子,十七叔還專門寫信回京,找我要馬呢。」
朱元璋一愣,把沒吃完的半個紅薯塞進懷裡,接過信紙掃了兩眼。
「臣騎之雙足點地……實乃奇恥大辱……」
老皇帝讀著讀著,直接樂出了聲,鬍子跟著一顫一顫。
「嘿!這個混小子!」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笑罵道,「東瀛那破地方,產的那也叫馬?咱當年打陳友諒的時候,繳獲的騾子都比那玩意兒高大!他這是嫌棄東瀛矮子丟了他的臉,跑你這哭窮來了!」
朱允熥笑了笑:「十七叔去了東瀛大半年,沒要朝廷一分錢軍費。靠著賣香露和水銀鏡,硬生生把東瀛各藩都掏空了,還送回來兩百多萬兩白銀。他要馬,我自然得給。」
「從哪給他調的馬?」
「遼東。」朱允熥道,「我讓四叔從大寧和朝鮮的馬場裡,挑了兩千匹最好的戰馬,裝船走海路,直發石見港。算算日子,這兩天也該到了。」
朱元璋點點頭。他看著信上那團故意暈開的墨跡,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小十七從小在宮裡長大,心高氣傲。當年咱把他封在大寧,就是看中他骨子裡那股韌勁。」朱元璋嘆了口氣,「如今把他扔到海外,面對那些蠻夷,他倒是真成長起來了。」
朱允熥側過頭,看著老皇帝斑白的鬢髮。
他知道朱元璋心裡在想什麼。
老皇帝這輩子殺人如麻,對功臣狠,對貪官狠,唯獨對自己的兒子,護短到了極點。把朱權扔到孤懸海外的東瀛,老皇帝嘴上不說,心裡終究是掛念的。
「爺爺放心吧。」朱允熥輕聲道,「十七叔在東瀛,必定旗開得勝。他手裡有五千火器營,有十二門野戰炮,還有大內盛見那兩萬協從軍做炮灰。東瀛幕府那點兵力,根本不夠他塞牙縫的。」
朱允熥頓了頓,語氣隨意地補了一句:「再說了,宋忠可是帶著三百金吾衛精銳跟著去當他的親兵了。」
朱元璋嚼著紅薯的動作猛地一停,眼睛裡透出一絲精光:「你把宋忠派去東瀛了?」
朱允熥抬眼,迎上老皇帝的目光。
「嗯,宋忠機靈,身手也好。十七叔要是遇到險境,他能保十七叔一命。」
朱元璋盯著朱允熥看了良久。
保他一命是真。
盯死他,不讓他在東瀛瞎搞也是真。
這才是真正的帝王手段。用你,放權給你,但那根拴在脖子上的繩子,永遠握在中樞手裡。
朱元璋沒有生氣,反而咧開嘴,嘿嘿笑了。
老頭子拍了拍手上的紅薯灰,將雙手攏進袖子裡,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宮牆。片刻後,話鋒忽然一轉:「你讓老四自己招兵買馬?」
「是。」
「建制不限,人數不限。」朱元璋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開國大帝的威壓,「你知不知道,遼東、大寧、朝鮮連成一片,那是多大的一塊地盤?老四打仗的本事,咱最清楚。你給他這個特權,三年之內,他能給你拉起十萬精銳鐵騎!」
「十萬鐵騎,就在你頭頂上懸著,你就不怕他做大?」
朱允熥迎著老皇帝銳利的目光,笑了,「我相信四叔。」
朱元璋眉頭一皺:「相信?帝王最不能信的,就是人心。」
「我信的不是人心,我信的是大明的國力。」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廊柱邊,看著庭院裡融化的雪水。
「爺爺,四叔招兵,得發軍餉吧?軍餉誰出?皇家銀行。」
「四叔打仗,得用火器吧?燧發槍、野戰炮、定裝彈,全天下只有兵仗局能造。沒有應天府撥過去的火藥,他的十萬大軍,手裡的火銃連燒火棍都不如。」
「四叔要北拓,後勤糧草得跟上吧?鐵道總局正在修應天到北平的鐵路。只要鐵路一通,朝廷的兵馬和糧草,七日就能抵達北平城下。」
朱允熥轉過身,看著朱元璋,「銀子、火器、糧道,全在朝廷手裡。四叔拿什麼反?」
「四叔是個聰明人。他要什麼,我給什麼。只要他一直替大明向北走,他就是名垂千古的燕王,甚至可以在大明之外做一國之主。他要是敢回頭看一眼應天府……」
朱允熥語氣平靜,卻透著徹骨的森寒,「我能讓他半個月內,大軍斷糧,火藥耗盡,被自己手下的兵綁了送到奉天殿。」
乾清宮外安靜下來。
只有檐角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落下。
朱元璋坐在木墩子上,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十七歲的太孫。
太霸道了。
大明立國以來,防備藩王靠的是削藩、是分權、是互相牽制。
可朱允熥靠的是碾壓。
用絕對的經濟、工業和後勤體系,形成降維打擊。藩王在外面打下的地盤越大,對朝廷後勤的依賴就越深,就越不可能造反。
這不是分權。
這是把天下的繩頭,全都收進中樞。
朱元璋忽然吐出一口長氣:「好。」
老皇帝臉上的威壓散去,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震得屋檐上的殘雪簌簌落下。
朱允熥也笑了,重新坐回木墩子上。
爺孫倆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聊今年春耕的紅薯苗,聊鐵道沿線的征地,聊南洋市舶司送來的香料。
不知不覺,殘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
夕陽的餘暉灑在朱元璋蒼老的臉上,照出那一道道深深刻下的皺紋。
老皇帝看著日落,忽然又嘆了口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英雄遲暮的悲涼。
「熥兒。」
「嗯?」
「咱老了。」
這三個字出口,朱元璋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咱這輩子,從一個要飯的和尚,打下這大明江山,也算值了。可咱現在,只求這賊老天能多給咱些時日……」
老皇帝轉過頭,抓住朱允熥的手腕,那隻乾枯的手,力氣依舊驚人。
「讓咱看看,大明在你手裡,到底能走到何種地步……」
朱允熥反手握住朱元璋的手,著老皇帝的眼睛,語氣堅定:「會的。您老就安心在乾清宮養著,日子還長著呢。我會讓您看到,大明的龍旗插滿四海,日月所照,皆為明土。」
朱元璋重重地點了點頭。
春風拂過,爺孫倆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