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朕當年要是有這玩意,也不至於去要飯!
郁新渾身一顫,如夢初醒。他猛地回頭,看著朱允熥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算不出來,只是這有點超出了他的認知。
田埂另一頭,戶部左侍郎張紞已經狀若瘋魔。
「不可能!絕不可能!」他嘶吼著,甩開攙扶他的下屬,連滾帶爬地衝進田裡。
他撲到一處剛挖開的土壟前,不顧正三品大員的體面,雙手像瘋狗刨食一般,瘋狂地挖著鬆軟的泥土。
「嘩啦!」
一窩比他人頭還大的紅薯被他刨了出來。
張紞呆呆地看著那串碩大的根莖,又扭頭看向旁邊堆積如山的紅薯。他伸出沾滿泥土的手,顫抖著抓起一個,放到嘴邊狠狠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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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嘴的生澀和土腥味。
可這冰冷的、堅硬的觸感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此時,負責計量的錦衣衛百戶終於完成了最後一筐的稱量。他走到田埂上,對著所有人,用盡全身力氣吼道:「啟稟殿下!東一區,計地一畝整!所出紅薯,過秤總計——兩千一百二十斤!」
轟!
這個數字像一道天雷,劈在所有戶部官員的頭頂。
兩千一百二十斤!
大明最肥沃的江南上等水田,精耕細作,風調雨順,一年兩熟,稻穀加起來也不過五六百斤。
而這普普通通的旱地,一季,便是兩千一百二十斤!
這是什麼概念?
這意味著,大明北方無數的旱地、沙地、山地,都將變成噴涌糧食的寶庫!
「噗通。」
張紞雙膝一軟,脫力地癱坐在泥地里,目光呆滯,嘴裡喃喃自語:「居然真有……真的有啊……」
「張侍郎。」朱允熥走到田邊,「現在還覺得張主事是在田裡曬壞了腦子嗎?」
張紞抬頭看著他,臉上的泥水順著下巴滴落。
「殿下,臣服了。」
「服產量?」
「服大明的活路。」張紞放下番薯,朝朱允熥重重磕了三個頭,「臣願請調農學院,負責番薯推廣。臣把這一季種明白,再回戶部認罪。」
朱允熥看了他片刻,「准你兼任番薯推廣總管,三年內不得離開種苗和糧倉。做得好,官復原職;做不好,回家養老。」
張紞叩首:「臣領命!」
就在這時,一聲蒼老、嘶啞、壓抑到極致的哭腔,陡然響起。
「咱的……咱的爹娘啊……」
所有人猛地回頭,看向聲音的源頭。只見朱元璋站在田埂上,手裡捧著一個比他臉還大的巨型紅薯。
這個殺人如麻、屍山血海里走出來的開國大帝,此刻渾身顫抖,那張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的臉上,老淚縱橫。
他想起了濠州大旱,赤地千里。
他想起了為了活命,父母兄長被草草埋葬,連一口薄皮棺材都沒有。
他想起了自己為了一個餿饅頭,給地主下跪磕頭。
他想起了無數個夜裡,被活活餓死的鄉親們,在夢裡對他伸出枯瘦的手。
「爹……娘……大哥……」
朱元璋抱著那顆沾滿黃泥的紅薯,像個無助的孩子,嚎啕大哭,哭聲撕心裂肺。
「皇爺爺。」
朱允熥走到他身邊,遞上一方乾淨的白巾。
朱元璋沒有接,他用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鼻涕,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朱允熥,聲音沙啞:「那時候,地上連草根都叫人挖乾淨。咱爹娘沒等到一口飽飯,咱大哥也沒熬過去。」
「這東西......真能讓百姓吃飽?」
「能。」朱允熥回答得很平靜,「只要種苗握在朝廷手裡,土地不被豪紳搶走,糧倉和稅冊有人盯著,三年之內,北方百姓便有一條活路。」
朱元璋眼眶發紅,「咱的大明,往後不能再讓百姓餓死!」
話音落下,朱元璋哭得更凶了。
湯和站在一旁,眼眶通紅,默默地轉過身去。
郁新這位掌管大明錢袋子的戶部尚書,此刻也忍不住掩面而泣。
只有他們這些從屍山血海和饑荒里爬出來的人,才真正明白,這兩千一百二十斤的重量,到底意味著什麼。
良久,朱元璋的哭聲才漸漸止住,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中的所有悲愴都吐出去。
朱允熥轉身看向田裡的官員,「今天收穫的番薯,分成四份。」
「第一份,留下作種薯;第二份,送農學院育苗;第三份製成薯干和薯粉,入皇家糧倉;第四份,今日開火,給所有人吃。」
張聞道立即拱手,「臣明白。」
「還有。」朱允熥抬手指向滿地藤蔓,「番薯藤不要燒。嫩葉試作菜,老藤曬乾入飼料庫。每種用途都記入農學院檔案。」
郁新終於回過神來,忙道:「殿下,五十畝若按兩千斤計算,便是十萬斤鮮薯。去掉今日收成和損耗,留下五萬斤作種,足夠明年開設育苗場。」
張聞道接過話頭,「紅薯擴種不能只靠埋薯。冬日溫床育苗,開春剪藤扦插,五萬斤種薯能轉成數百萬株秧苗。明年先擴七千畝,後年擴到十萬畝,三年鋪開淮河以北。」
朱元璋聽得連連點頭,「好好好,對對對!」
朱允熥卻看向郁新,「看出什麼問題了嗎?」
郁新怔住,「殿下請講。」
「紅薯一旦推廣,麥價會跌,糧商會虧,地方豪紳會搶種苗,災年糧倉也會變成某些人的錢袋子。」
田埂上剛升起的喜氣,立刻沉了幾分。
朱允熥接著道:「番薯種苗歸農學院登記。各地官田設種苗圃,百姓領取種苗,雙聯稅票登記,不得由縣衙和豪紳私下截留。」
「收成入倉,鮮薯折薯干,薯乾折糧票。皇家銀行負責給種植戶放低息農貸,三年後按收成償還。」
「誰敢囤糧抬價,誰敢截留種苗,誰敢把官田改成私田,錦衣衛直接抓人。」
郁新躬身:「臣遵旨。」
「張聞道。」
「臣在!」
「傳孤旨意!」朱允熥的聲音陡然拔高,「架鍋!開火!今日,孤要讓所有人都嘗嘗,這能活命的神物,到底是什麼滋味!」
朱允熥一聲令下,皇莊空地上立刻忙碌起來。
金吾衛就地取材,壘起土灶。五口直徑近一米的大鐵鍋被架了上去,底下燃起熊熊烈火。
農戶們將一筐筐剛出土的紅薯抬到山泉邊,用最快的速度清洗乾淨。
張聞道脫去官服,只穿著一件單衣,親自操刀,指揮著農學院的主事們,將洗淨的紅薯分作三份。
一份切塊,投入大鍋,加山泉水熬煮成粥。
一份整個兒放進另一口鍋的蒸屜上,隔水猛火蒸。
最後一份,則由湯和帶頭,直接扒開炭火堆,將帶著泥土的紅薯整個埋進滾燙的灰燼里,用沙土覆蓋,古法煨烤。
很快,三種不同的香氣,便瀰漫了整個皇莊。
蒸紅薯的香甜,烤紅薯的焦香,紅薯粥的清香,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讓人口舌生津的奇妙味道。
戶部官員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那幾口大鍋,喉結不斷滾動。
「好了!開鍋!」
隨著張聞道一聲大喝,第一鍋蒸紅薯出爐了。
掀開鍋蓋的瞬間,濃郁的白色蒸汽夾雜著甜香撲面而來。蒸熟的紅薯表皮裂開,露出裡面金黃色的果肉,看起來分外誘人。
「皇爺,燙!」王福剛想用筷子去夾。
朱元璋已經一把推開他,直接伸手從蒸屜里抓起一個滾燙的紅薯。
「嘶——」
老皇帝被燙得直咧嘴,卻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他將紅薯在兩隻手之間快速倒騰幾下,吹了吹氣,便迫不及待地掰成兩半。
金黃色的果肉,細膩綿軟,熱氣騰騰。
朱元璋張開大嘴,狠狠咬了一口。
軟、糯、香、甜!
無需任何佐料,紅薯本身的甜味便在口腔中瞬間炸開。那綿密的口感,幾乎不用咀嚼,便順著喉嚨滑了下去,留下滿口余香。
「好吃!」朱元璋眼睛一亮,三兩口便將半個紅薯吞下肚。
他又從炭火堆里刨出一個烤得表皮焦黑的紅薯。剝開焦皮,裡面的果肉被烤得流油,呈現出一種誘人的焦糖色。
一口下去,比蒸的更甜,還帶著一股獨特的煙火焦香。
朱元璋風捲殘雲般吃完一個,又端起一碗剛出鍋的紅薯粥。
粥熬得極為黏稠,紅薯塊在其中若隱若現。一碗下肚,一股暖流從胃裡升起,瞬間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頂餓!這東西,真他娘的頂餓!」朱元璋放下空碗,滿足地打了個飽嗝,一巴掌拍在湯和的背上。
湯和正吃得飛起,被他一拍,差點噎住。
百官們也分到了紅薯。
他們或斯文地用筷子夾,或乾脆學著皇帝的樣子直接上手。
當第一口香甜軟糯的紅薯下肚,所有人都被這前所未有的美味震撼了。
戶部尚書郁新,端著一碗紅薯粥,一邊喝,一邊淚流滿面。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他哭得像個孩子,「有了此物,大明的糧倉,再也空不了了!」
朱允熥放下手裡的紅薯皮,拿過一塊布巾擦了擦手,「郁尚書。」
郁新趕緊放下碗,連滾帶爬地來到御前,「臣在!」
「此物嫩葉可作菜食,藤蔓可作飼料,能讓大明的牛馬豬羊膘肥體壯。」他又拿起一個紅薯,「此物切片曬乾,可久儲一年不壞。磨成粉,更能存至兩三年。無論是賑災濟民,還是充作軍糧,都是不二之選!」
「可以說此物,全身皆是寶!」
……
當夜,文華殿燈火通明。
朱允熥召集李景隆、郁新、以及新晉的司農伯張聞道,進行絕密議事。
「三年。」
朱允熥伸出三根手指,在堪輿圖上重重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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