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你不信能收三千斤?老朱親自刨土打你臉!
朱允熥端坐在御案後,目光越過堆積如山的摺子,落在殿中跪著的那個人身上。
青色官服沾滿黃泥,下擺撕裂。皮膚黝黑脫皮,雙手粗糙如老樹皮,指甲縫裡全是黑泥。身上還帶著一股鳥糞石的腥臭味。
半年之前,他是名動江南的探花郎。
如今在朱允熥面前,已經找不到半點清貴士子的模樣。
「你這半年,一直住在皇莊的工棚里?」朱允熥開口,聲音平穩。
張聞道直起身,沒有半點昔日文人的酸腐氣。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地解開。裡面是一截帶著泥土的紫紅色藤蔓,藤蔓根部,連著幾個拳頭大小的紫皮根莖。
「回殿下,臣不敢離開半步。」張聞道雙手托起布包,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五十畝試種田,臣帶人日夜看護。施南洋鳥糞石,引山泉灌溉。如今藤蔓枯黃,根莖碩大。臣敢斷言,此物已熟!」
他猛地將頭磕在金磚上,額頭觸地發出一聲悶響:「臣懇請殿下,移駕鐘山皇莊,親臨見證第一季秋收!」
朱允熥站起身,走下御階。他拿起一個紫皮番薯,用指甲掐破表皮,露出裡面白中透黃的果肉。澱粉的生澀氣味散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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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半年,沒人去搗亂?」朱允熥問。
「錦衣衛封山,無人敢近。」張聞道抬起頭,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襯得臉更黑,「不過,陛下和信國公倒是常來。」
朱允熥動作一頓:「皇爺爺和信國公?」
「是,他們來過五次。」張聞道如實稟報,「不過,陛下每次來,都不讓臣聲張。他老人家親自下地捏土,看藤蔓長勢。前幾日藤蔓剛黃,陛下便讓信國公刨了兩窩帶走。陛下說,放在炭火里烤,甜得很,也頂餓。」
朱允熥忽然想起前幾日,老朱在乾清宮暖閣里給沐晟吃烤紅薯。
原來那黑乎乎的烤紅薯,是老頭子自己去田裡挖的。
「承恩。」朱允熥放下紅薯。
「奴婢在。」
「傳旨郁新、戶部左右侍郎、皇家農學院全體主事,半個時辰後,玄武門外集合。」朱允熥抓起掛在屏風上的大氅,大步向外走去,「孤親自去請皇爺爺。今日,大明要收第一季紅薯。」
半個時辰後。
玄武門外,車馬齊聚。
郁新穿著正二品緋色官服,站在冷風中直搓手。戶部左侍郎張紞湊過來,低聲問:「部堂大人,太孫殿下這般興師動眾,去鐘山皇莊看什麼秋收?如今十月底,江南的晚稻早收完了。」
郁新搖了搖頭:「太孫殿下的心思,誰猜得透?半年前他把新科探花張聞道發配去種地,還封了五十畝皇莊。今日怕是要查驗成果。」
「張聞道一個江南才子,懂什麼農事?」張紞嗤笑一聲,「我看今日這秋收,多半是個笑話。太孫殿下重實務,若是張聞道種不出東西,這探花郎的帽子怕是保不住了。」
正說著,一隊金吾衛策馬開道。
一輛寬大的四輪馬車緩緩駛出玄武門。馬車沒有懸掛太孫儀仗,反倒透著一股尋常富貴人家的氣息。
車簾掀開,朱允熥騎在一匹黑馬上,跟在馬車旁。馬車裡坐著的,赫然是一身粗布短打的朱元璋,旁邊還擠著同樣一身老農打扮的信國公湯和。
郁新等人嚇了一跳,連忙跪地迎駕。
「都起來,今日不講虛禮。」朱元璋坐在車轅上,敲了敲車廂,「郁新,帶上你戶部的人,跟咱去鐘山。咱今日讓你們開開眼,看看什麼叫能活命的神物!」
郁新連聲應諾,爬上後面的馬車。
隊伍浩浩蕩蕩,直奔鐘山北麓。
抵達皇莊外圍,錦衣衛撤去封鎖。張聞道帶著十幾個同樣曬得黢黑的農學院主事,跪在田埂上迎駕。
郁新跳下馬車,抬眼望去。
五十畝旱地,沒有水渠,地里爬滿了枯黃的藤蔓。葉子大半已經落光,只剩下光禿禿的藤蔓糾纏在一起。
就這?
郁新眉頭緊鎖。大明的上等水田,畝產稻穀不過三石(約三百六十斤)。這等旱地,種麥子能收一石半便算老天爺賞飯吃。看這滿地枯藤,上面連個穗子都沒有,能收什麼?
朱元璋跳下馬車,沒有理會百官,徑直走到田埂邊。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捏了捏,滿意地點頭:「土鬆了。鼎臣,拿鋤頭來!」
湯和立刻從旁邊農戶手裡搶過一把鋤頭,屁顛屁顛地遞過去。
「皇爺爺,您歇著,讓戶部的人來。」朱允熥翻身下馬,攔住朱元璋。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咱種了小半輩子地,收莊稼還得別人代勞?」
朱允熥笑了笑,轉身看向郁新:「郁尚書,你掌管大明錢糧。依你看,這五十畝旱地,能收多少糧食?」
郁新上前兩步,仔細看了看地里的枯藤,拱手道:「回殿下,此地屬中下等旱田。若種菽麥,畝產頂多一石半。五十畝,撐死不過八十石。」
朱允熥不置可否,轉頭看向張聞道:「張主事,你來告訴戶部尚書,這五十畝地,能收多少。」
張聞道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他迎著郁新和戶部官員質疑的目光,伸出三根手指。
「畝產,三十石。」張聞道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田埂上死寂了一瞬。
緊接著,戶部左侍郎張紞直接笑出了聲,幾個戶部主事也跟著搖頭嗤笑。
「張主事,你莫不是在田裡曬壞了腦子?」張紞指著地里的枯藤,「大明江南上等水田,風調雨順一年兩熟,加起來也不過五六石。你這旱地,畝產三十石?你當這是在土裡種金子?」
郁新也沉下臉:「張聞道,君前無戲言。你可知虛報產量,按大明律該當何罪?」
張聞道沒有退縮,直視郁新:「部堂大人,下官未曾虛報。這三十石,還是保守估算。」
「好!好一個狂徒!」張紞冷笑,「殿下,臣願與張主事打個賭。若這畝產真有三十石,臣輸他一年俸祿。若沒有,請殿下按律追究。!」
朱允熥沒有理會張紞,他轉頭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磕了磕菸袋鍋,吐出一口白煙,淡淡開口:「若實測超過三十石,張紞,你脫下這身官服,去鐘山皇莊跟著張聞道把番薯種明白。」
張紞聞言臉色發白,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但話已經說出口,他只能咬牙拱手,「臣認賭。」
朱允熥揮了揮手,「行了,張聞道,準備開挖。」
「臣遵旨!」張聞道轉身,對著身後的農學院主事和雇來的農戶大吼一聲,「割藤!清壟!從東一區開始,整畝稱量!」
幾十個壯漢立刻下地。他們手持鐮刀,動作麻利地將枯黃的藤蔓割斷,堆到田埂邊。很快,第一畝地被清理乾淨,露出壟起的土包。
郁新站起身,死死盯著那片光禿禿的土地。他掌管戶部多年,對數字極為敏感。畝產三十石,換算下來就是三千多斤。這根本超出了他的認知極限。
「拿秤來!」張聞道大喝。
兩名錦衣衛抬著一桿碩大的官秤走到田頭,秤盤是一個巨大的竹筐。
朱元璋推開湯和,大步走到第一壟地前。他沒有用鋤頭,而是直接挽起袖子,雙手插進鬆軟的泥土裡。
「皇爺!」王承恩嚇得魂飛魄散,趕緊上前想攔。
「滾一邊去!」朱元璋一腳踹開王承恩,雙手用力往上一掀。
「嘩啦」一聲。
泥土翻卷。一窩連著根須的紫紅色番薯被連根拔起。
郁新猛地瞪大眼睛,呼吸瞬間停滯。
那一窩番薯足有七八個,個個都有成人拳頭大小,最大的一個甚至比海碗還大。紫紅色的表皮上沾著泥土,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
朱元璋提著那窩番薯,抖了抖泥,轉身扔進錦衣衛抬著的竹筐里。
「砰!」番薯砸在竹筐底,發出一聲悶響。
「挖!」朱元璋大吼。
幾十把鋤頭同時揮動。
「嘩啦!」
「嘩啦!」
泥土被不斷翻開。每一鋤頭下去,都能帶出一大串碩大的番薯。紫紅色的番薯鋪滿了田壟,密密麻麻,看的人頭皮發麻。
戶部官員們全傻了。張紞張大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這輩子也沒見過這種長在土裡、產量如此恐怖的莊稼。
農戶們動作極快,將挖出的番薯迅速裝筐,抬到官秤上。
「一筐,一百二十斤!」錦衣衛大聲唱報。
郁新渾身一震,立刻在心裡撥動算盤。一筐一百二十斤,剛才那片地才挖了不到半壟!
「第二筐,一百三十斤!」
「第三筐,一百一十五斤!」
唱報聲此起彼伏。竹筐一筐接一筐地抬上秤,過秤後直接倒在田埂上。紫紅色的番薯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郁新的臉色從震驚變成狂喜,又從狂喜變成極度的恐懼。他死死盯著那座不斷長高的番薯山,嘴唇直哆嗦。
「尚書大人。」朱允熥走到郁新身邊,聲音平靜,「算出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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