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打爛嘴,拖下去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在空曠的奉天殿內炸響。
藍玉瞪大了眼睛,掏了掏耳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見的。李景隆抿緊嘴角,目光在朱高熾與朱允熥之間來回掃動。
滿朝文武全傻了,誰能想到那平日裡儒雅隨和、見人先笑三分的胖世子,竟會當殿撕破臉。
劉光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吼得倒退兩步,腦子嗡嗡作響。他指著朱高熾,手指直哆嗦:「你……你……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斯文你大爺!」朱高熾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噴了劉光一臉,「你算個什麼東西?皓首匹夫!蒼髯老賊!你枉活五十有六,一生未立寸功,只會搖唇舞舌,助紂為虐!一條斷脊之犬,還敢在奉天殿狺狺狂吠!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加九錫?虧你想得出來!」朱高熾連珠炮似地,聲音大得能掀翻屋頂,「我爹在漠北爬冰臥雪,拿命跟韃子拼,那是為了大明江山,為了報答皇爺爺和太孫殿下的恩典!」
「漠北之戰,由太孫殿下定國策、籌軍費、備火器,曹國公與我父王臨陣統軍,數萬將士浴血搏命。」
「你為何把三軍之功,盡數壓到燕王一人身上?」
劉光張口欲言,朱高熾卻沒有給他機會:「父王斬北元大汗,取回傳國重器,當即派八百里急騎送回應天。傷勢未愈,又奉詔北上平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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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三衛的兵符、糧冊、軍械,皆受朝廷核驗。他何時邀功?何時索賞?何時向朝廷討過半分特權?」
劉光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
朱高熾聲音陡然加重,「九錫是什麼,你身為御史會不清楚?歷代權臣受此殊禮之後,離那張御座還有幾步?」
「你今日將這東西塞給燕王,明日民間便會傳燕王有問鼎之心。到了後日,燕王府縱然滿身是嘴,也解釋不清!」
朱高熾向前一步,氣勢全開:「劉光!你在酬功,還是在給燕王府羅織謀逆罪名?」
奉天殿內一片死寂。
劉光額頭冒出細汗,袖中的手已經攥成拳頭,支支吾吾道:「臣只是敬重燕王戰功……」
「真敬重你便該請賞陣亡將士,撫恤他們的妻兒!」朱高熾厲聲打斷,「你閉口不提曹國公,不提火器新軍,不提那些埋骨漠北的軍卒,偏偏把九錫壓在我父王頭上。」
「你這老東西,平時正事不干,就知道在背後嚼舌根子。如今看我爹打了勝仗,就想拿我爹當槍使,挑撥天家骨肉親情!」
「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
藍玉嘴角緩緩咧開,李景隆也眯起了眼睛。
這胖子罵得凶,腦子卻清醒得很。每一句都在拒絕九錫,每一句都在替燕王府交底。
王鈍神色未變,袖中的手卻緩緩收緊。他原以為朱高熾身為燕王世子,面對九錫必會避嫌沉默。
可如今朱高熾暴起拒賞,這場捧殺已經失去了落腳之處。
朱高熾說著猛然轉身,目光越過劉光,落在王鈍等人身上。
「還有躲在班列中替他謀劃的人,都聽清楚了。」朱高熾一字一頓,「燕王府奉的是朝廷軍令,守的是大明疆土。」
「燕王府的忠心,已經寫在交回的兵符、獻回的玉璽和北疆戰報上,無須爾等邀買虛名!」
「想用燕王戰功挑動宗室相殘,你們休想!」
說完,朱高熾走到御階之前,單膝跪下,「殿下,我爹在北疆,日夜感念殿下恩德。燕王府上下,對殿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鑑!臣請徹查城中流言的銀錢來路、今日奏疏的起草之人,及與之串聯之人。」
「若查實有人借九錫挑動天家相疑,臣請依謀逆律嚴懲!」
劉光聞言臉上血色盡褪,撲通一聲跪倒,衝著朱允熥猛磕幾下:「殿下,臣依禮請賞,絕無離間宗室之心!燕王世子仗著宗室身份,當殿辱罵御史,又要查抄言官。」
「今日若以宗室之怒堵住言路,明日都察院還有誰敢議藩王功過?臣縱然獲罪,也請殿下保全朝廷言路!」
隨著他這一跪,文官班列中一陣輕微的騷動。國子監司業陳立率先邁步而出,撩起官袍跪在劉光身側:「殿下!劉御史縱有言辭不當,也是一片公心。燕王世子殿前咆哮,實乃藐視朝堂,請殿下明鑑!」
「請殿下明鑑!」又有五六名御史和給事中出列,齊刷刷跪了一地。
王鈍依舊站在原地,眼觀鼻,鼻觀心,嘴角卻勾起一抹得意。
火候到了。
若是太孫今日罰了劉光,那便是堵塞言路,打壓清流;若是罰了朱高熾,那便是猜忌燕王,刻薄寡恩。這下舒服了。
藍玉握緊了拳頭,骨節捏得咔咔作響,若不是李景隆死死拽著他的袖子,這位涼國公怕是要當場拔刀剁了這幫腌臢貨。
朱高熾氣得渾身肥肉直顫,正要再罵,卻聽見高台上傳來一聲輕笑。
「呵呵。」
笑聲不大,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朱允熥緩緩站起身,玄色九章冕服上的金龍在晨光中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他順著御階,一步一步走下,走到劉光面前,眯眼看著他,「孤一直以為,都察院的御史,都是剛正不阿、鐵骨錚錚的。今日一看,諸位顛倒黑白、張口就來的本事也不遑多讓啊。」
劉光身子一顫,強撐道:「殿下,臣……」
「閉嘴。」朱允熥淡淡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劉光卻瞬間把話咽了回去。
朱允熥轉過身,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文官,最終落在王鈍身上。
「王侍郎。」
王鈍心頭猛地一跳,面上卻不露分毫,從容出列,躬身道:「臣在。」
「孤聽聞,你寫得一手好字,尤善瘦金?」朱允熥似笑非笑。
王鈍眉頭微皺,不知太孫為何突然扯到書法上,只能謹慎答道:「回殿下,臣閒暇時偶有臨摹,登不得大雅之堂。」
「登不登得大雅之堂,孤說了算。」朱允熥輕輕拍了拍手。
殿側的小門被推開,一身暗紅蟒袍的王承恩捧著一個紫檀木匣滑步而出。他臉上帶著令人如沐春風的假笑,眼神卻像毒蛇一般掃過文官班列。
「王總管,給諸位大人開開眼。」朱允熥退回御階。
「遵旨。」
王承恩走到殿中,打開木匣,從中取出一疊泛黃的帳冊和幾張字條。
「王鈍,禮部右侍郎。」王承恩扯著嗓子道:「洪武二十七年三月初五,通過管家向城南筆妙閣掌柜李秀,轉交皇家銀票三千兩。」
「三月初八,三千兩現銀經城南張記布莊轉手,進入妙筆閣掌柜李秀的暗帳。」
「三月十二,李秀收買說書人十三名,在秦淮河、聚寶門、城南茶肆散布『燕王得玉璽,天命在北』的流言。」
「三月十五,國子監司業陳立收李秀送來的奏疏底稿,與都察院御史劉光串聯。」
「今日早朝,劉光請賜燕王九錫。」
王承恩每念一句,王鈍的臉色便白一分。當念到最後一句時,王鈍的身體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胡說八掉!」陳立猛地跳起來,指著王承恩大罵,「你這閹人,竟敢在奉天殿上構陷朝廷命官!太孫殿下,此乃閹黨亂政啊!」
「噗嗤。」朱允熥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指著陳立,對李景隆說道:「曹國公,你聽見沒?他說孤的東宮大伴是閹黨。那孤是什麼?閹黨頭子?」
李景隆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回殿下,臣以為,這狗東西是活膩了。」
王承恩沒有理會陳立的無能狂怒,他慢條斯理地展開一張字條,舉到半空。
「這是王侍郎昨夜給李秀的親筆手書,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事若成,燕王必反,太孫必亂,吾等清流方可重掌朝綱』。」
王承恩笑眯眯地看向王鈍:「王大人,這瘦金體,寫得確實不錯。就是不知道,這謀逆的罪名,你的九族夠不夠砍?」
轟!
奉天殿內仿佛炸開了一記驚雷。
劉光癱軟在地,面如死灰。陳立雙腿一軟,直接跪倒。
王鈍死死盯著那張字條,腦子裡嗡嗡作響。李秀不是說燒了嗎?怎麼會落在東宮手裡?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高台上的朱允熥。那少年太孫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坨狗shit。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他看著自己像個小丑一樣在朝堂上蹦躂,就等著這一刻,連根拔起。
「臣……冤枉。」王鈍喉結滾動,狡辯道:「天下臨摹瘦金體者何其多!僅憑筆跡,豈能定罪?」
「當然不止筆跡。」王承恩拿起李秀的口供,「李秀已經招了。他還供出,王侍郎曾親口交代:只要東宮與燕王相爭,禮部和士林便能趁亂奪回科舉、新學與考成大權。」
殿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朱高熾猛地看向劉光,「好啊!我爹在漠北差點把命丟了,你們卻拿他的戰功當刀,想逼他與殿下相爭!」
「你們口口聲聲為了國朝,心裡惦記的全是手中那點權!」
劉光癱坐在地,陳立也失去了方才的氣勢。
王鈍死死盯著那張便箋,手腳漸漸冰冷。
朱允熥冷笑一聲,「孤還沒查你借科舉改制,暗中煽動士子鬧事的舊帳。你倒好,自己把脖子伸到孤的刀口下了。」
朱允熥猛地一揮衣袖,厲聲喝道:「錦衣衛何在!」
「在!」
殿外,郭鎮率領數十名如狼似虎的錦衣衛轟然應諾,大步跨入殿內。
「王鈍、劉光、陳立即刻拿下,打入詔獄,讓北鎮撫司連夜審訊!」
「監察院立刻查封三家府邸,核驗歷年帳冊。皇家銀行調取所有相關票號,不得遺漏一筆。」
朱允熥轉頭看向跪在劉光身後的幾名言官。
「其餘附議者摘去烏紗,就地看管,逐一核查。參與串聯者,以同謀論處;受人蒙蔽者,依律降黜。」
「遵旨!」
如狼似虎的錦衣衛撲上前,將王鈍等人按倒在地。烏紗帽滾落,官服被粗暴地扒下。
「太孫!你倒行逆施,屠戮清流,必遭天譴!」王鈍自知必死,索性破口大罵。
「打爛嘴,拖下去。」朱允熥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啪啪啪」幾人很快被拖出奉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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