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鄭和:聽說你們擅長兩面下注?
次日,江寧鎮,春風樓。
趙德財正摟著兩個嬌俏的歌姬,喝著花酒。趙鋼炮坐在下首,滿臉諂媚。
「老爺,那位沈大少真夠闊氣。八萬斤官鐵,說吃便吃。十萬兩銀票,連眼皮都沒眨一下。」趙鋼炮灌了口酒。
「哼,那是燕王府的錢,他當然不心疼。」趙德財捏了捏懷裡女子的臉頰,「等這條線做熟,咱們每月扣一批鐵料。兩年之內,我也去應天買座五進大宅。」
話音剛落,雅間外突然傳來一聲暴喝,不許動!」
房門被刀鞘撞開,十餘名錦衣衛同時沖入。
前門、後窗、樓梯全部被封。
「啊!」兩名歌姬驚叫著縮到牆角。
趙德財猛地起身,手剛摸向腰間,繡春刀已經壓住了他的肩膀。
趙鋼炮反應更快,轉身撲向牆角火盆,抓起袖中的紙頁便要往火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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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衛百戶一腳將他踹翻,刀鋒隨即貼上他的後頸。
「敢燒一張紙,先剁你一隻手。」
「綁了!」
兩名校尉撲上去,將趙鋼炮反剪雙臂,鐵鏈鎖死。
趙德財臉色煞白,仍在強撐。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我是江寧趙家的家主!應天府里有我的人!」
錦衣衛百戶從懷中取出一張蓋著東宮印記的公文,展開在他眼前。
「江寧趙德財,截留官鐵,私設關卡,勒索商旅,役使百姓。」
「奉皇太孫鈞令,鎖拿審問,查封全產。」
趙德財腦中轟然一響。
太孫令?什麼時候得罪太孫了?
「大人!誤會!這是誤會啊!」
錦衣衛百戶一刀背砸在他臉上,打落滿嘴牙齒:「帶走。去趙家莊園......」
這一夜,從句容到江寧,火把照亮了半邊天。
......
南洋,舊港。
斷橋已毀,內河被堵,外港的海盜船還在燃燒。
陳祖義站在紅樹林前,手中緊握短銃,臉上沾滿菸灰。他經營二十餘年的舊港,已經徹底失控。
前方,施進卿帶著數百名華民堵住了紅樹林出口。
後方炮聲不斷,大明福船封死灣口,炮彈越過燃燒的殘船,持續轟擊仍在抵抗的海盜炮台。
陳祖義回頭看了一眼,他經營二十餘年的渤林邦國,沒了。
「老大!」一名親衛渾身是血,踉蹌衝來,「南門失守!船塢的華民都反了!大明船工也被放出來了!」
陳祖義眼睛發紅,一腳將那親衛踹翻,「慌什麼!他們手裡只有斧頭和船槳!給老子衝出去!」
周圍的親衛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敢動。
趙老黑捂著腰間傷口,靠在斷橋殘石上,聲音沙啞,「老大,外港沒了,內河被堵,弟兄們也散了。」
「降吧!大明要抓的是你。弟兄們放下刀,興許還能留條命。」
陳祖義緩緩轉頭,
「老黑,你也想賣我?」
「我想讓剩下的人活。」趙老黑低聲道,「大明的艦炮能隔著幾十丈打穿船腹。咱們再多人,也沖不到他們面前。」
「留得命在,往後……」
「砰!」
槍聲突然響起。趙老黑身體一僵,緩緩倒進泥水。
陳祖義收回冒煙的短銃,目光掃過四周,「誰再敢提一個降字,和他一樣。」
海盜親衛齊齊後退。這一次,連陳祖義最信任的人也不敢靠近他。
前方,施進卿提著一把染血長刀走出人群。
他身後,一百七十六名大明船工握著斧頭、鐵鉤、船槳。有人身上還帶著鎖鏈,有人臉上全是傷。
最前面那個中年船匠,左耳被削掉半塊,手中攥著一柄斷斧。
他叫周福,三艘大明官船被劫時,他親眼看著兒子被陳祖義的海盜扔進海里。
「陳祖義!」施進卿朗聲道:「你跑不了了。」
陳祖義抬手,扯過身邊一個十五六歲的船工少年,短刀頂住少年脖子。
「都給老子站住!」
施進卿立刻停步。那少年臉色蒼白,肩膀不停發抖,卻死死咬住牙關,沒有求饒。
陳祖義拖著他往紅樹林退,「讓開!再給我一條快船、一箱銀子。等我出了港,自然放人!」
施進卿沒有答話,周福卻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那孩子跟著我學了六年造船。」
陳祖義冷笑,「那正好。你跪下,給老子磕三個頭,老子讓他多活一刻鐘。」
周福膝蓋緩緩彎下,陳祖義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就在膝蓋即將觸地的剎那,周福猛然抬頭,「阿成,低頭!」
少年立刻縮身,船鉤脫手飛出,死死纏住陳祖義持刀的手腕,周福拼命向後一拽。短刀隨之偏開,只在阿成肩上劃出一道傷口。
「殺!」施進卿暴喝。
數百華民與大明船工同時沖了上去。
陳祖義一把推開少年,拔刀後退。十幾名親衛舉刀迎上,雙方在斷橋前撞成一團。
鐵鉤砸碎頭骨,短斧劈進肩膀。
陳祖義連斬兩人,滿臉都是血。他畢竟是從元末亂世里殺出來的人,刀法兇狠,步步往紅樹林深處退。
「滾開!」他一刀劈翻周福,正要補刀。
「砰!」
岸邊忽然響起一聲銃鳴,一名藏在蘆葦中的海盜火銃手,被一箭釘穿咽喉。
緊接著,數十名身披半甲的遠洋衛從潮溝里沖了出來。
為首之人手持橫刀,正是王景弘。
「奉大都督令!棄械者免死!負隅頑抗者,斬!賊首陳祖義,格殺勿論!」
陳祖義臉色終於變了。
鄭和的人,已經進城了?
他剛轉身,周福卻猛地抱住了他的腿。
陳祖義低頭一刀刺下,刀刃沒入周福後背。
周福口中涌血,雙手卻死死鎖住陳祖義,「俺要死了……你也別想活!」
施進卿一步趕到,長刀橫斬,陳祖義倉促舉刀格擋。
「鐺!」刀刃崩出缺口。
第二刀落下,陳祖義右臂齊肩而斷,他踉蹌後退,踩在一塊濕滑青石上,整個人摔進斷橋下的泥水裡。
無數人圍了上去。
陳祖義還想掙扎,抬頭時,卻看見周福手中的斷斧。
周福趴在地上,半身是血,他用盡最後一口氣,將斷斧擲出。
「噗!」
斷斧劈進陳祖義胸口,陳祖義瞪大眼睛,嘴裡不斷冒出血沫。
他不甘地看著舊港的火,看著外海的大明福船,看著那些曾經被他當成牲口的大明船工。
片刻後,這位縱橫南洋二十餘年的海賊王,徹底沒了動靜。
四周安靜下來。
施進卿緩緩跪下,朝北方叩首。
「大明王師……終於來了。」
......
半個時辰後。
鄭和踏上舊港碼頭,他穿著玄色甲冑,身後跟著王景弘和數百遠洋衛。火光映在他臉上,他先看見被抬出來的周福,又看見跪在地上的施進卿。
「傷者先救,俘虜分開。海盜、被脅從的水手、舊港百姓,不許混在一起。」
王景弘抱拳,「末將明白。」
鄭和走到陳祖義屍體前,停了片刻。
一名遠洋衛遞上陳祖義的海賊大印、帳簿與一封火漆信。
鄭和拆開信,信上是爪哇西王使臣羅摩的字跡。除了此前約定平分舊港外,信末還留著一行字。
「若陳祖義敗,則懸東王之旗,獻其首級於明軍,稱舊港乃東王所亂。」
王景弘看完,臉色鐵青,「這群爪哇人,拿咱們當刀,還想把髒水潑給東王。」
鄭和將信折好,收入袖中,「陳祖義死了,舊港只是第一步。」
「傳令!封鎖全港。所有入港船隻,驗旗、驗人、驗貨。再派快船通知占城、滿剌加。從今夜開始,南洋這片海,要按大明的規矩走。」
就在此時,一名遠洋衛快步跑來。
「大都督!外海發現大批船影!至少兩百艘,正向舊港而來!」
鄭和抬頭望向黑沉沉的海面。
遠處,一片片帆影穿過火光,旗幟在夜風裡展開,赫然是——爪哇東王旗。
......
天亮時,舊港的火還沒有熄滅。
鄭和的二十艘主戰福船停在外港,炮窗全部打開。二十六艘快船分列兩翼,像兩把橫在水面上的刀。
那支掛著東王旗的船隊,在三里外停了下來。
王景弘舉著千里鏡,眉頭越皺越緊,「船型不對。東王的水軍多是窄底槳船,這批船有不少是西王制式的大肚戰船。旗也是新換的。」
鄭和站在船樓上,手指輕敲欄杆,「他們不敢靠近,是來試探的。」
施進卿站在一旁,拱手道:「大都督,西王的人最擅長兩面下注。若東王贏了,他們就說是東王的兵;若西王贏了,他們又會換旗。舊港這些年,沒少吃他們的虧。」
鄭和點頭,「那便讓他們自己把旗摘下來。」
「王景弘。」
「在。」
「升大明龍旗,鳴炮三聲。傳旗語:舊港已歸大明軍管。來船立刻下帆、拋錨、交兵器。違令者,視同陳祖義餘孽。」
王景弘咧嘴一笑,「末將領命。」
片刻後。
「轟!轟!轟!」三聲炮響,震得海面發顫。
遠處那支船隊一陣騷亂,約莫一炷香後,最前方一艘戰船降下東王旗,換上一面白旗。
隨即,一艘小船劃來。
船上跪著三人,為首的是個黑瘦漢子,剛登上破浪號就連連磕頭。
「小人羅昆,原是黑礁灣十三寨寨主!小人等受陳祖義脅迫,前來助戰,絕無與大明為敵之意!」
鄭和坐在船樓主位,手裡翻著陳祖義的帳冊,「陳祖義脅迫你?」
「是,是!」羅昆額頭貼在甲板上,「陳賊勢大,小人不敢不從。」
鄭和翻到其中一頁,淡淡念道:「洪武二十三年四月,黑礁灣羅昆,收陳祖義賜銀三千兩、擄掠商貨五十箱、人口二十七名。」
羅昆身子僵住。
鄭和又翻了一頁,「洪武二十四年五月,羅昆寨劫殺滿剌加商船兩艘,所得珍珠、香料、銀錠,三成上繳舊港。」
「要不要本都督再念?」
羅昆臉色慘白,他沒想到,陳祖義的帳簿里,連他搶了幾條船、分了多少銀子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下真是海盜帳本,閻王點名。
「拉下去。」鄭和合上帳冊,「押到舊港碼頭。其餘各寨首領,全叫上岸。誰不來,炮擊。誰敢動,斬。」
「遵令!」
......
半個時辰後,舊港碼頭。
四百餘名海盜頭目、船主、寨主跪成數排。他們身後,是被繳械的數千海盜水手。
鄭和站在碼頭高台上,陳祖義的海賊大印擺在桌上,旁邊則是大明龍旗。
舊港百姓、華民商戶、船工家眷全都圍在遠處,沒有人敢出聲。
鄭和拿起一份名冊,「陳祖義已死。渤林邦國,自今日起廢除。舊港由大明暫設市舶司行署管轄。」
此言一出,碼頭上騷動起來。
一個滿臉刀疤的海盜首領猛地抬頭,「大明要吞舊港?俺也去祖輩在海上討生活,憑什麼聽你們的?」
鄭和看向他,「你叫什麼?」
「黑礁灣,杜海。」
「杜海。」鄭和點點頭,「帳冊上有你。」
「你去年劫掠大明商船一艘,殺水手二十一人,賣船工九人。」
「你說憑什麼?」杜海咬牙,伸手就要摸腰間短刃。
「砰!」
一聲銃響,杜海眉心多出一個血洞,直挺挺栽倒。
藍煙散去,王景弘收起短銃,臉上仍帶著笑,「還有誰有話要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