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返程回農場
10月25日,凌晨,西寧。
天還沒亮,秦墨白醒了。
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狗叫聲和遠處火車的汽笛,檯燈沒開。。。昨晚收拾完就睡了,沒再寫東西。
四點半,他起來,穿衣服,藍襯衫,深灰毛衣,把帆布包里的東西最後清點了一遍。。。筆記本、筆、信、介紹信、證明、清單、饃、炒麵、沙棗,一樣不少。
他疊好被子,方方正正,有稜有角。。。跟來的時候一樣,檯燈沒關,暖黃色的光照著空蕩蕩的桌面。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白灰牆,水泥地,藍格子床單,窗台上那盆開小黃花的植物。
五天,像做了一場夢。
他拎起帆布包,挎上軍用挎包,推開門,走廊里黑漆漆的,腳步聲在水泥地上響著,一下一下。
出了招待所門,冷,西寧的清晨比戈壁灘還冷,他拉了拉毛衣領子,陸部長給的那個挎包帶子勒在肩膀上,有點緊。
孫衛國在院子裡等著,吉普車已經發動了,車燈照著鐵門。
「起這麼早。」秦墨白說道。
「送你嘛,」孫衛國搓著手,道:「趙所長本來也要來,昨晚趕一份材料,沒睡好,我讓他別起了,他讓我把這個給你。」
孫衛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沒粘。
「他說你自己看。」
秦墨白接過信封,捏了捏,裡面是紙,不止一張。
「車到了,走吧。」孫衛國拉開吉普車後門。
秦墨白上了車,吉普車顛出了鐵門,西關大街上一個人都沒有,路燈還亮著,昏黃的,車輪碾過柏油路,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迴響。
他打開信封,裡面三樣東西,一張信紙,趙耕野的字,遒勁有力:
秦墨白同志:
五日匆匆,未盡所言,你此行帶來的東西,比我們給你的多。
清單上的物資,回去後逐步採購,熱敏電阻先買一百個。。。不貴,試錯成本低,矽光電池板我幫你聯繫上海那邊,可能需要等。
監測網擴建按計劃推進,土樣每月送來一次,王德明會接。
野大麥種子五份,在信封里,用硫酸紙包的,別受潮。
黑色筆記本。。。鎖好,但別停筆。
趙耕野 197X.10.24夜。
秦墨白鼻子一酸,他繼續翻。
五份硫酸紙包,小小的,用棉線扎著,他輕輕捏了捏。。。裡面是種子,硬硬的,細小的。
最後一張紙,不是信,是一份材料,抬頭寫著:
《關於與XX省某縣軍分區農場開展農業技術協作的初步意見》
下面蓋著紅章:中國科學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
正式文件,白紙黑字,蓋了章。
秦墨白把文件折好,和信、種子一起塞進挎包最裡層。
吉普車到了西寧站,比來時大了一些。。。早上第一班車的旅客已經開始進站。
孫衛國幫他提了帆布包。
「回去好好干,趙所長說了,明年開春讓你再來一趟。。。帶著第一批土樣數據。」
「好。」
「還有。。。」孫衛國壓低了聲音道,「那個清單上的東西,買的時候別在一個地方買,分幾次,換個店,別讓人覺得你一下子買這麼多電子元件幹什麼。」
秦墨白點了點頭,道:「謝謝孫哥。」
「客氣什麼,」孫衛國笑了笑道,「路上小心,到了給所里來個信。」
火車是六點二十發車,秦墨白檢了票,上了車,還是硬座,還是靠窗的位置,帆布包放在腿上。
火車「咣當咣當」地啟動了,西寧站慢慢後退,樓房、電線桿、湟水河上的橋。
他看著窗外,天邊泛白了,遠處的山脊線上,一縷陽光正慢慢爬上來。
中午,河口鎮中轉。
換長途汽車,還是那個司機,還是那件皮夾克,這次車上人多一些。。。趕集回來的、走親戚的、拉貨的。
秦墨白坐在最後一排,帆布包墊在膝蓋上,車顛得厲害,黃土路坑坑窪窪的,車輪碾過去,揚起一片黃塵。
旁邊坐了個大嫂,抱著個孩子,孩子哭了兩聲,又睡了,大嫂沖秦墨白笑了笑。
「去哪兒?」
「回農場。」
「農場?遠不遠?」
「不遠,再有一個多小時。」
大嫂沒再問,孩子醒了,又哭,她解開衣襟餵奶,秦墨白不好意思扭頭看窗外。
黃土丘陵,溝壑,窯洞,棗樹,一切和來時一樣,但好像又不一樣了。
他摸了摸挎包里那份蓋了紅章的文件,又摸了摸硫酸紙包里的種子,還摸了摸那張清單。
不一樣了。
下午兩點,到了。
長途汽車站,還是那排低矮的平房,還是那盞昏黃的燈泡,但今天大太陽,燈沒開。
秦墨白下了車,腿又顛麻了,他站在站台上活動了一下。
風颳過來,戈壁灘的風,干,冷,帶著沙礫打在臉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還是這個味道,黃土、駱駝刺、遠處的炊煙。
他背好帆布包,挎上軍用挎包,沿著砂石路往農場走。
遠遠看見農場的圍牆,大門敞著,門柱上刷的標語「農業學大寨」,掉了半邊漆,或者說是他們刷的不太在意。
門口那裡也有了門房,門房裡坐著老張,老張聽到聲音,他站了起來,探出頭來。
「小秦!回來了!」
「回來了,張叔。」
「陸部長昨天還問你呢,讓你回來就去一趟。」
「知道。」
他沒先去陸部長那兒,先回了農場那邊的宿舍。
推開門,木板床,軍被,椅子,牆上釘的釘子,桌上落了一層灰,和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放下帆布包,打開窗戶,風灌進來,帶著外面的土腥味。
他從挎包里掏出東西一樣一樣放好,筆記本放桌上,清單夾在筆記本里,信和文件鎖進抽屜,硫酸紙包的種子。。。他找了個罐頭瓶,把種子放進去,蓋上蓋子。
然後他坐在床沿上,看著這間簡陋的屋子,想著五天前他從這裡出發,帶著鐵鍬和尺子,帶著六百多萬斤糧食的數據。
現在他回來了,帶著一份蓋了章的協作文件,帶著五份野大麥種子,帶著一張半導體元件的清單,帶著趙耕野那句話。。。根得扎在土裡,花才能開在天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