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為何縣裡不邀請陸部長參加表彰大會
兩個人喝著茉莉花茶，聊完了農場收成、明年計劃、京劇和生小孩的事，茶缸里的茶葉已經泡開了三遍，顏色淡了，但香氣還在。
秦墨白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下茶缸，看著陸部長。
「陸叔，我問個事兒。」秦墨白還是忍不住。
「說。」
「縣裡表彰大會。。。」秦墨白斟酌著措辭，道：「您知道，我拿了『先進個人』，黑山大隊拿了『先進大隊』。」
「但縣裡那邊。。。沒通知後勤部，也沒給農場送錦旗，按理說，農場出了兩萬多畝地的糧食，生產集團墊了那麼多物資，縣裡怎麼也該給後勤部或者農場發個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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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停。
「胡主任連沙井供銷社收購點都表彰了，怎麼沒找咱們？」
陸部長聽完，沒急著回答，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眼睛看著窗外操場上出操的戰士，嘴角慢慢彎起來。
「你真想知道？」
「嗯。」
陸部長把茶缸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兩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秦墨白，你以為胡主任沒想到？」
「什麼意思？」
「胡主任找過我，」陸部長說道，「表彰大會之前，他托人帶話，說要給後勤部送一面錦旗，寫『軍地共建、魚水情深』八個字。」
「還要請我坐主席台，跟縣裡領導一塊兒給受表彰的人發獎。」
秦墨白愣住了。
「那您。。。」
「我推了。」陸部長說得很乾脆。
「推了？為什麼？」
陸部長坐直了身子，兩隻手撐在桌面上，臉上的笑容收了，換上一副秦墨白很少見到的神情。。。嚴肅、沉穩，帶著一種老兵特有的清醒。
「秦墨白，你聽好了，這裡面的道理，我本來想等你再大幾歲再教你，但你既然問了，我今天跟你掰扯清楚。」
他豎起一根手指，說道：
「第一，軍隊有軍隊的規矩。」
「軍分區是幹什麼的？是守邊防、管民兵、保穩定的，後勤部是管軍需、管被服、管農場生產的。」
「我們種地，是為了自給自足，是為了讓戰士們吃飽飯、穿暖衣，這是分內的事，分內的事，去爭什麼表彰？」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
「再說了，軍隊要是上了地方表彰台，算什麼？軍管？插手地方事務？這頂帽子扣下來，你我都戴不起。」
秦墨白皺了皺眉，想了想道：「可您之前說，軍地共建。。。」
「軍地共建，是共建，不是軍管，不是插手，」陸部長打斷他道，「我們出物資、出技術、出人，幫縣裡搞扶貧、搞產業。」
「這是支持，是幫扶，但功勞得算在地方頭上，老百姓的信任，得給縣裡幹部、給公社書記、給馬支書他們。」
「不能讓老百姓覺得。。。『哦，是解放軍來救我們了』，那以後離了軍隊怎麼辦？」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道：
「第二，政治上的分寸。」
「秦墨白，你二十三歲，可能還沒這個感覺。但我是過來人，朝鮮戰場回來，我見過太多起起落落，五七年反右、五九年反右傾、文革。。。每一次運動，都是先從『誰出頭』開始的。」
他壓低了聲音，又道：
「你現在是縣社隊企業辦公室副主任，你掛這個銜，是因為胡主任需要一個人協調軍地兩邊。」
「但你記住。。。你的根在後勤部，在農場，你在縣裡那幫人的眼中是軍人，軍人在地方掛兼職，本來就敏感，如果再讓後勤部大張旗鼓地接受地方表彰，傳出去。。。」
他沒說完，但秦墨白懂了。
「有人會說閒話。」
「不是有人說閒話，是一定有人會說。」陸部長說道，「『軍隊搞經濟』、『軍隊插手地方』、『以權謀私』。。。這些帽子，隨便哪一頂扣上來，都夠你喝一壺的。」
秦墨白沉默了。
陸部長豎起第三根手指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功勞是誰的，心裡清楚就行。」
「秦墨白，你跑12個公社，寫6200字規劃，修水窖、鋪滴灌、搞回收、辦培訓班，這些事，誰幹的？是你，是朱曼彤，是秦語秋，是吳技術員，是李廠長，是馬支書，是拴牛和秀蘭。」
「不是我陸部長，我幹了什麼？我批了幾張條子、撥了幾車化肥、給你兜了兩次底，這就叫功勞了？」
他擺了擺手，臉上露出笑容道：
「縣裡表彰你，是應該的，你幹的事擺在那兒，但表彰後勤部？我們出了點物資就叫功？那老百姓出了力氣、出了土地、出了信任，算什麼？」
陸部長站起來，走到窗前，操場上，戰士們正解散，三三兩兩地往宿舍走。
「秦墨白，我讓你當這個副主任，讓你跑縣裡的事，不是讓後勤部出風頭的，是讓你。。。讓你這個年輕人。。。去幹事、去歷練、去給老百姓辦點實事。」
他轉過身道：
「錦旗我推了，主席台我推了，胡主任非要給農場送一面，我說行，掛你們技術推廣組辦公室，那是給你們幹的，不是給我陸振山的。」
秦墨白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茶缸，茶已經涼了。
「陸叔。。。」他聲音有點啞。
「還有，」陸部長走回來，重新坐下，「你那個『先進個人』的獎狀，我看了，寫的是『農業技術推廣先進個人』，沒寫『軍分區後勤部秦墨白』，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胡主任問過我，我說。。。寫單位就寫『縣農業科技術推廣組』，別寫軍分區，你是兼職，但你的工作在縣裡、在地里、在老百姓手裡。」
「你站主席台，代表的是縣裡的技術幹部，不是軍隊代表。」
陸部長看著他，又道：
「秦墨白，你記住。。。你今天能坐那個位置，是因為你干出了成績，不是因為你是後勤部的兵。」
「如果哪天你靠著軍隊的名頭去壓人、去要資源、去爭功。。。那你就離摔跟頭不遠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搪瓷茶缸里最後一滴茶水順著缸壁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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