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科學院的來信

  秦墨白慢慢抬起頭,道:「陸叔,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軍隊是後盾,不是招牌,功勞是大家的,不是後勤部的,我站主席台,是因為我幹了活,不是因為我是軍人。」

  「對。」陸部長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秦墨白端起涼透的茶缸,把最後一口茶喝完,茉莉花茶涼了之後有點澀,但回甘還在。

  「那。。。」他放下茶缸,「以後縣裡再有這種事,後勤部都不參加?」

  「不是不參加,是看情況,」陸部長說道,「如果縣裡確實需要軍隊出面。。。比如協調跨區物資、比如打井機這種軍地兩用的設備。。。那我可以去。」

  「但表彰、授獎這種事,能推就推,咱們幹的是實事,不是花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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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拍了拍秦墨白的肩膀,笑道:

  「你那個錦旗,掛好了,獎狀收好了,心裡有數就行,別到處顯擺。」

  「我不顯擺。」

  「我知道你不顯擺。」陸部長笑了笑,隨手把自己的茶缸挪到面前。

  秦墨白搖了搖頭,並沒有說話,只是自己苦笑了一下。

  「那就對了,」陸部長端起自己的茶缸,發現也空了,放下道,「等你干出更大的成績,到時候不是一張獎狀,是一縣人的好日子。」

  窗外,操場上最後一隊戰士走遠了,白楊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秦墨白站起來,把茶缸放在桌上。

  「陸部長,我回去了。」

  「去吧,你這小子。」

  。。。

  秦墨白從後勤部辦公樓出來,他推著三輪車站在台階底下,他沒急著走,抬頭看了看天。

  戈壁灘上的天高得不像話,藍得發脆,幾朵雲掛在遠遠的天邊,像誰隨手抹上去的,太陽已經升到頭頂偏西的位置,曬得人後脖頸子發燙。

  他站了一會兒,腦子裡還在轉陸部長那三條道理。。。軍隊不爭功、政治分寸、功勞歸實幹者,每一條都像一顆釘子,扎得他清醒。

  他伸手摸了摸帆布包,裡面除了報告和帳本,還有一樣東西,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拉鏈拉開,掏了出來。

  一封信。

  牛皮紙信封,折了兩折,邊角磨得起了毛,信封上的字是鋼筆寫的,一筆一划,工整有力。

  落款蓋著一個紅章。。。「中國科學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


  他站在白楊樹底下,又把信拿出來看了一遍,這已經是第三遍了。

  信是三天前到的,10月6號,縣郵電所的人送到技術推廣組辦公室,當時朱曼彤接的,轉交給他的,他拆開看了,愣了半天。

  信的內容不長,他幾乎能背下來了:

  秦墨白同志:

  冒昧致信,還望見諒。

  我是中科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的趙耕野。此前在《XX省農業科技》197x年第3期上,讀到了您署名的文章《戈壁灘滴灌條件下花生根系發育觀察》(註:此文系您與范老師合寫,由范老師的學生代為投稿)。

  文中關於「淺層滴灌促進側根發育、提高結莢率」的數據,引起了我們的注意。

  此外,我們通過省農科院的朋友了解到,您在軍分區農場及所屬12個公社推廣滴灌、地膜、坑種等技術,取得了顯著成效。特別是您對「和尚頭」小麥的試種記錄,數據詳實,觀察細緻,在西北乾旱區作物栽培領域具有參考價值。

  為此,我們誠摯邀請您於近期來我所做一次交流。具體事項如下:

  一、時間:10月20日至25日,為期五天。

  二、地點:青海省西寧市,中國科學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西關大街59號)。

  三、議題:1. 西北乾旱區作物根系發育與水分利用效率;2. 戈壁灘鹽鹼地改良的初步實踐;3. 滴灌與地膜覆蓋技術的田間數據交流。

  四、費用:往返路費由我所承擔,食宿由我所安排。

  如蒙應允,請於10月15日前回信確認。隨信附上介紹信一張,可供您向單位請假之用。

  此致

  敬禮

  趙耕野

  197x年9月28日

  秦墨白把信折好,又塞回信封,手指捏著信封邊角,站在白楊樹下沒動。

  趙耕野,他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

  信里提到的那篇文章,是范老師寫的初稿,他補充了滴灌部分的數據,范老師的學生幫忙投的稿。

  他本來沒當回事。。。一個地方農技人員寫的文章,能發出來就不錯了,沒想到還真有人看。

  而且看信的口氣,這個趙耕野不是隨便寫寫的,落款是「中國科學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那是正兒八經的國家級科研機構,比省農科院高兩級。

  他憑什麼被邀請?

  二十三歲,縣社隊企業辦公室副主任,軍分區農場技術推廣組組長,說出去好聽,但說到底,他連正經農業大學都沒上過。


  他自己看了一些機械和土壤常識,但生物學。。。他只看過幾本翻爛了的《植物生理學》和《西北農作物栽培》。

  難道他知道自己。。。

  人家是中科院的研究員,他算什麼?

  秦墨白把信收進帆布包,拉好拉鏈,他推著三輪車,慢慢往家屬院方向走。

  白楊樹葉子在他頭頂沙沙響,戈壁灘上的風帶著沙棗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氣,他腦子裡像有兩個人在吵架。

  一個說:去,這是機會,中科院的人主動邀請你,說明你的工作被認可了,去了能「學到東西」,能接觸更高層面的科研,能給農場和縣裡帶回新技術。

  另一個說:不去,你是什麼身份?軍分區的人,跑去青海,一去五天,陸叔剛教了你「政治分寸」,你轉頭就往科學院跑?萬一有人說什麼「軍隊人員私自接觸科研機構」。。。

  還有一個聲音,更小,但更頑固:你二十三歲了,你這輩子就打算在農場和12個公社之間跑來跑去嗎?

  他走到家門口,把三輪車支好,掏出鑰匙開門。

  他坐在床沿上,從帆布包里又掏出那封信,放在膝蓋上。

  信封里除了信,還有一張介紹信,蓋著中科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的公章,白底紅章,印泥還沒完全乾透的樣子。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然後站起來,把信和介紹信小心地夾進桌上那本《植物生理學》里,合上書。

  他得去找陸部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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