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又回到家屬院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焊工們圍了一圈,眼睛都直了。

  這台機器和他們平時用的皮帶車床完全不是一個量級,床身寬厚敦實,主軸箱上的刻度盤精細得像鐘錶,導軌上蓋著一層厚厚的防鏽油紙,掀開後露出鋥亮的V型導軌,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

  「從今天起,」李廠長轉過身,鐵皮喇叭筒指著那台車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鐵砧上,喊道:

  

  「這台C620-1,就是咱們農機廠的命根子,誰要是碰掉它一塊漆,老子扒了他的皮!李健,你明天就收拾東西去西安,跟著人家學!學會再回來!」

  李健立正,學著秦墨白的樣子敬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笑道:「保證完成任務!」

  秦墨白站在人群後面,看著眼前的熱鬧,李廠長蹲在車床前像守著寶貝,李健摩拳擦掌準備去西安,焊工們圍著工具機指指點點,食堂的大師傅端著一鍋剛出鍋的白菜燉肉喊「都來吃飯了」

  風裡帶著機油味、防鏽油的味道、還有遠處麥田的清冽氣息。

  從蘭州到洛陽,從洛陽到西安,從西安到縣裡,這一路所有的奔波、所有的「交換」、所有的風塵僕僕,此刻都凝結在這台塗著防鏽油的工具機上。

  它安靜地躺在焊接棚里,像一個沉默的承諾,從此以後,縣裡的農機廠,不再只是修修配配的小作坊。

  它能造出真正的、精密的、屬於中國農民自己的大機器。

  他轉身往家走。

  天快黑了,朱曼彤應該已經在灶邊等他了,他想起出門前她給他縫的那個補丁,鞋底磨穿的那個洞,她用舊帆布給他補好了,針腳密得像甘麥8號的麥芒。

  風裡的寒氣依然刺骨,但他覺得,腳下的每一步,都比任何時候更踏實。

  。。。

  秦墨白推開家屬院那扇掉了一半漆的木門時,天已經擦黑了。

  西北的冬日傍晚來得早,各家各戶窗欞上已經透出昏黃的燈光,空氣里飄著煤煙和誰家燉白菜的香味。

  他腳上的膠鞋底那塊補丁已經被磨得發白,朱曼彤用舊帆布給他縫的那針腳,硬是在蘭州到西安的幾百里路上撐住了。

  院子裡,朱曼彤正蹲在煤爐邊,用鐵鉗撥弄爐子裡的蜂窩煤,藍布工裝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凍得發紅的手腕。

  爐子上坐著的搪瓷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是白菜燉豆腐,白嫩的豆腐塊在湯里翻滾,飄著幾點油星,那是她今天從食堂特意多打的一份肉湯兌的。

  聽見腳步聲,她頭也沒抬,習慣性地喊了一句道:「回來了?洗手吃飯,豆腐我多燉了一會兒,入味。」


  秦墨白沒應聲,把帆布挎包往門廊的掛鉤上一掛,站在她身後。

  朱曼彤這才抬起頭,一轉臉看見是他,手裡的鐵鉗「哐當」一聲掉在煤爐邊上,她愣了兩秒,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黑夜裡突然被人擦亮了一根火柴。

  「你。。。」她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在煤爐腿上,爐子晃了晃,她顧不上扶,一把抓住秦墨白的手。

  他的手冰涼,指關節上多了兩道新裂的口子,是火車上凍的,指甲縫裡還嵌著蘭州西固的煤灰和洛陽一拖的機油印子。

  她把他的手攥在掌心裡,自己的手也是涼的,但攥得緊,像怕他跑了似的。

  「你瘦了。」她說道,不是問句,是陳述。

  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觸到那道裂口,眉頭皺起來,說道:「路上凍的?怎麼不戴手套?」

  「戴了,磨破了。」秦墨白笑了笑,聲音有點啞,三天沒怎么正經說話,嗓子幹得發緊。

  他從挎包里摸出個用報紙裹的小包,遞給她,說道:「西安買的,桂花糕,你上次說想吃甜的,我找了半天才在鐘樓附近買到。」

  朱曼彤接過來,報紙已經被體溫焐得發軟。

  她低頭看著那幾塊方方正正的糕點,上面撒著干桂花,聞著有股淡淡的甜香。

  她沒捨得吃,小心地把報紙重新包好,放在灶台邊的碗櫃裡,那是給她自己留的,等明天早上泡在粥里吃。

  「語秋!」她扭頭朝屋裡喊道,「你二哥回來了!」

  裡屋的門帘「唰」地被掀開,秦語秋像顆小炮彈一樣衝出來,辮子甩得老高,手裡還攥著那把牛骨算盤,算珠噼里啪啦響。

  小姑娘穿著朱曼彤給她改過的舊棉襖,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臉蛋凍得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

  「二哥!」她直接撲上來,抱住秦墨白的腰,腦袋在他肚子上蹭了蹭,道:「你走了十二天!我每天晚上都趴在門口等你!語秋把帳都算完了,胡主任那天來。。。」

  她突然停下來,仰起臉看著他,眼睛裡有點濕漉漉的,道:「你鞋底又磨穿了?曼彤姐給你補的那個補丁呢?」

  秦墨白低頭看了看,補丁還在,只是邊緣磨毛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笑道:「補丁好著呢,這一路來它也撐住了,對了,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他從挎包最裡層掏出個東西,是顆玻璃彈珠,比上次給北溝招娣那顆還大一圈,透明的綠色玻璃里裹著一朵立體的小紅花,在燈下泛著光。

  秦語秋「哇」地一聲叫出來,搶過來舉到燈下看,嘴都合不攏,道:「二哥!這是西安買的?比招娣那顆還好看!裡面有花!」


  她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眼前眯著眼睛瞧,道:「這花是怎麼放進去的?」

  「吹出來的,」秦墨白說道,「西安城隍廟那邊有個老手藝人,用玻璃燒的,我排了半小時隊才買到。」

  朱曼彤已經把熱水倒進了那個紅梅瓷碗裡,枸杞在水裡打著轉,遞到他手裡道:「先喝口熱的,暖暖胃。」

  「飯馬上好,我給你臥了個雞蛋,你走之前說想吃荷包蛋,我留了兩個,一直捨不得吃。」

  秦墨白接過瓷碗,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鬆了下來。

  他坐在小馬紮上,看著朱曼彤在灶台邊忙活,她把豆腐盛進碗裡,又從搪瓷缸里倒出一點肉湯澆在上面,撒上蔥花。

  秦語秋蹲在他旁邊,把那顆新彈珠和之前那顆透明帶紅花的放在一起,寶貝得不行,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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