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 章 苛捐雜稅

  二月底的天,風裡還帶著刀子似的寒氣,可日頭一出來,曬在背上又暖融融的。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一行人離了烏鴉精的窩,順著河谷往北走。

  河水半化不化,冰碴子在水面上漂著。兩岸的柳樹還沒抽芽,可枝子已經軟了,叫風一吹,晃晃悠悠直擺。

  走到晌午,山路拐了個彎,豁然開朗。

  前頭一道矮坡,坡上稀稀拉拉長著幾棵杏樹,樹杈子上綴滿了花苞,半樹粉白。

  原是有的已憋不住開了,風一吹落下來,飄得滿地都是。

  守元老道手裡攥著根樹枝當作拐棍,走兩步便戳戳路邊的土,嘴裡念叨著:

  「地氣動了,再過半月就該起蟲了。」

  正說著,坡底下上來個趕驢的老漢,驢背上馱著兩捆柴,老漢自己背著個破筐,裡頭擱著幾顆乾癟的棗子。

  老漢見了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了:

  「幾位道長這是往哪兒去?」

  「青台鎮。」

  胡成搭話道:「老丈可知,前邊兒還有多遠?」

  老漢點頭,拿鞭子杆指了指前頭:

  「過了這道梁,再走二十來里地便是。不過路不好走,前頭那段叫爛泥窪,開春化凍,驢進去都得陷半截。」

  「官府不管麼?」

  老漢聞言擺手,直嘆口氣道:

  「官老爺光顧著收稅,哪會管百姓死活?」

  「今年的稅很重?」

  「嗐,瞧您這話說的,那往年的也不輕啊。」

  他說著把鞭子往破筐里一擱,掰著指頭數:

  「去年秋上剛收了秋稅,冬里又加了丁稅,開春還有耕稅,種地要交青苗錢,起房要給間架稅,此外還有月樁錢、板帳錢、頭子錢、蠶鹽錢、布估錢、市例錢……」

  「我家只有三畝薄田,去歲統共打了不到五石糧食,稅就去了三石半。剩下的,摻著野菜榆樹皮,吃到正月就見底啦。」

  「這……該不會是又要打仗了吧?」

  老漢拿袖子抹了把臉:「那倒沒有,聽說朝廷要修河工。」

  「修河工?那是好事兒啊。」

  「是好事兒,可這錢糧從哪兒出?還不是從我們老百姓嘴裡摳。」

  老漢說著又掰起了手指頭:

  「年底又出了個什麼『草料稅』,養牲口的另交一份,我家就三隻雞,一頭驢,也交了二十文。」


  眾人聽得直搖頭:「名目竟這般多。」

  老漢道:「誰說不是呢。這不,老漢我剛去鎮上賣了趟柴,回來一算,路上吃喝加上除陌錢,竟還倒貼五文。哎,俺還是自個兒留著燒吧……」

  青竹聽得愣愣的,小聲問胡成:

  「什麼叫除陌錢?」

  胡成解釋道:「就是進集市擺攤要交的錢。」

  「賣自己的東西也要交錢?」

  「要交。」胡成點頭。

  青竹皺起眉頭,很是不解,半天沒說話。

  最後她從包袱里摸出塊干餅遞過去,老漢連連擺手,可到底還是接了,說帶回去給婆娘嘗嘗。

  又走了幾日,路上遇見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田埂上有人趕著牛在翻地,牛走得慢,人跟在後面也走得慢,犁鏵翻出來的泥土黑油油的,冒著潮氣。

  青竹從沒走過這麼遠的路,也沒見過這麼多田地,一路上東張西望,瞧什麼都新鮮。

  路過一片油菜地,苗還矮矮的,葉子貼著地皮長,她蹲下去看了半天,問陸歡:

  「這是什麼菜?」

  陸歡看了半天,最後不確定地答道:

  「好像是油菜。過段時間開了花,黃澄澄一片,籽能榨油。」

  青竹點了點頭,站起來又走了幾步,忽然指著田埂上一頭臥著的老牛問:

  「我一直想問,那是什麼東西?」

  「牛,會犁地。」

  「犁地?一天能犁多少?」

  這個問題便觸及到陸歡的知識盲區了。

  小姑娘歪著腦袋想了想,最後無奈搖頭,看向胡成。

  胡成打眼一瞧,便道:

  「得看地硬不硬。軟地三四畝,硬地一兩畝。不過這一頭怕是不成了。」

  他說著指了指那牛後腿:

  「瞧見沒有,膝蓋腫著,走兩步就得歇。」

  果然,那頭老牛臥在地上,眼皮耷拉著,後腿膝蓋處鼓著一個拳頭大的包,看起來油亮亮的。

  旁邊蹲著個漢子,正拿草繩往牛腿上纏,一邊纏一邊嘆氣。

  見了沈回幾人走過來,漢子抬頭瞅了一眼,又低下頭去忙活。

  胡成湊過去搭話:「大哥,這牛腿怎麼了?」

  漢子咂了咂嘴:「去年秋里耕地掰著過一回,歇了一冬沒見好,如今又腫起來了。」


  「沒找個大夫瞧瞧?」

  「瞧了。」

  漢子罵了句「遭瘟的」,隨口又道:

  「鎮上的郎中給開了副膏藥,貼了半個月,膿是消了,可腿還是使不上勁。」

  漢子把草繩系好,拍了拍牛背:

  「這牛跟俺七年了,頭兩年還好,後來一年比一年瘦。去年冬天草料不夠,只好摻著麥秸喂,怕是虧了膘。」

  沈回蹲下來看了看那牛腿,伸手在腫處按了按,牛哞了一聲,疼得耳朵直抖。

  「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他站起身,淡淡道:「回去弄點艾草燒了熏一熏,再用熱酒糟敷上。這幾天別讓它下地,牽著慢慢遛一遛。」

  漢子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懂醫?」

  沈回笑了笑:「略懂。」

  漢子想了想,最後點點頭,嘟囔著說回頭試試。

  沈回末了又補上一句:

  「麥秸摻著餵不成,你弄點豆渣拌上,給它補補氣力。」

  「豆渣?」

  漢子一愣,隨即連忙搖頭:

  「哪有豆渣……」

  「米糠也成。」

  「米糠自己都不夠吃哩……」

  眾人聞聽此言,紛紛默然。

  沈回便又伸手撫了撫牛頭,順勢為它渡入一絲靈氣,低聲囑咐道:

  「不是他對你不好,而是他也沒有法子……」

  隨後帶著眾人轉身離開。

  走出十來步,胡成終究是沒忍住,轉頭問沈回:

  「師尊,你方才說那話是什麼意思?」

  沈回腳步不停,只平靜道:

  「那牛有怨氣。」

  胡成聞言一愣,品了品這話,卻沒品出個所以然來,忍不住問:

  「牛也有怨氣?」

  「萬物有靈,怎會沒有呢?」

  沈回說著也朝那牛的方向看了一眼:

  「它年年出力犁地,熬得一身傷病,到老還得受草料不足的苦……」

  「它不通人世間的道理,只知道身上疼、腹中飢。倘若哪天機緣巧合,得了妖力,開了靈智,大概也不會去怨世道艱難,只會怨恨日日驅使它耕地的主人。」

  胡成跟在沈回身後,把這番話聽得分明。


  他回頭望去,只見那頭老牛依舊臥在田埂之上,模樣溫順。

  很難想像,這般老實的牲口,竟也會生出傷人的心思。

  「可您也說了,那漢子也不是苛待它,而是實在沒有辦法。」

  一旁的守元老道聽了這話,頓時冷笑一聲:

  「道理是人想的道理,畜生如何分得清楚?」

  沈回也點點頭,輕描淡寫道:

  「苦日子壓下來,人難,牲口也難。冤讎錯位,便是世間許多禍事的來由。」

  他說著,眉眼間終於帶上了幾分惻然:

  「人困於苛稅,畜困於人,層層相壓,沒有一處解脫。」

  靜慧追問道:「那方才你渡給它靈氣,便是為了壓制它的怨氣麼?」

  「算不上壓制。」

  沈回隨手摺了根草莖,輕輕搖頭:

  「只是消一消它心中憤懣,身上苦痛。就算日後得了造化,行事也會多一分顧忌,不至於立時便起傷人的念頭。」

  守元老道卻不住搖頭,走一路嘆一路:

  「要貧道說啊,這世道,妖沒害死幾個人,倒叫人自己折騰得夠嗆。」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