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0章 混元斬妖三五都功籙
樹洞裡頭比外頭看著要寬敞些,只是亂得不成樣子。
靠壁一摞一摞堆著破書爛紙,有的拿麻繩捆著,有的散了架攤在地上,上頭落著層厚厚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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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裡擱著半截陶罐,罐口豁了個大牙,裡頭插著幾根禿筆。
壁上倒是收拾得齊整些,拿米漿糊了滿滿一牆的紙。
大的小的、橫的豎的,邊角都起了翹,有些字跡被潮氣洇得模糊了,有些卻還清清楚楚。
沈回湊近了一看,頭一張上歪歪扭扭寫著:
「鬼市條規:市上不得爭鬥毆擊,有冤屈者尋管事七爺評理。」
底下又一條:「活人入市,不得驚擾,不得以冥鈔充作金銀。誤入者送歸陽路。」
再往下看,密密麻麻列了十幾條,有不准哄抬物價的,不准以幻術誆騙同類的。
最後一條寫得格外粗大:「凡有作祟害人、奪人陽氣者,共逐之,不許再入此市。」
沈回一條一條看下去,眉梢微微抬了抬,倒有些意外。
這些東西雖寫得粗鄙,用詞也不甚講究,可條理分明,賞罰有度,竟比許多陽間衙門的告示還周全些。
他又往下看了幾眼,發現後頭還添了些小字批註。
什麼「王老鬼犯此條,已逐」「李三娘賣假酒,罰冥鈔三百貫」,竟還記著帳呢。
「倒有意思。」
沈回低聲說了一句。
烏鴉精早撲棱著翅膀飛回樹梢上的窩裡去了,窸窸窣窣翻了一陣,便銜著一卷書冊飛了回來。
它往沈回面前一落,爪子一松,那書冊便攤在了桌上。
沈回伸手拿起來,入手便覺不對。
這書冊看著破舊,封皮都磨毛了邊,可翻開一瞧,裡頭密密麻麻全是批註。
有硃筆的,有墨筆的,還有拿炭條潦草劃拉上去的,增補、改題、圈點、叉抹,幾乎把原書行間填了個滿。
筆跡前後不一,有的地方乾脆整段被劃掉,另起一行重寫,顯是經過多人之手,更像一本手札。
他翻了兩頁,眉頭便皺了起來,又翻回封皮,看了看書冊的名字。
「混元斬妖三五都功籙。」
念了一遍書名,又往下翻了翻:
「內煉、外法、口訣三篇,內煉為體,外法為用,口訣為樞……」
「修者須先通內煉,方可施外法;不通內煉而強念口訣者,輕則口舌生瘡,重則妖氣反灌,化為『妖引』。」
他翻到一處,見旁邊批著蠅頭小楷:
「此句不通,吾試之,氣逆三日,流血不止,險些喪命,後來人切記莫學。」
再翻一頁,又見一行大字:
「此處斷句有誤,應是『勿以意馭,氣以神行』,非『勿以意馭氣,以神行』也。」
下頭又有人拿硃筆槓了一道,批了四個字:
「胡說八道。」
旁邊還有人再補四字:
「狗屁不通。」
沈回看了半晌,搖了搖頭,把書合上了。
也怪不得這烏鴉精看不懂。
原書上根本沒有斷句,一句挨著一句,讀來如同天書。
後人批註的那些,更有一多半是錯的。
也幸虧烏鴉看不懂,若真照著上頭某些批註練了,怕是早就走火入魔,暴斃而亡了。
他將書冊合上,抬頭看向烏鴉精:
「這東西你從哪裡得來的?」
烏鴉精蹲在桌沿上,老老實實答道:
「二百多年前,有個道士死在這坡後頭,身上就揣著這卷書。我撿來看了許久,字倒是都認得,可連在一處便不知說的是什麼了。」
沈回把書冊往桌上一擱,直言道:
「這是一本正經的降妖法門。」
烏鴉精兩眼一亮,撲棱了兩下翅膀。
「且慢高興。」
沈回抬手壓了壓:「這東西本是給人練的。你若要修,也得等化形之後,才能施展。」
烏鴉精聞言,先是愣了一愣,隨即化成一道黑煙從桌上滾落,落地時已成了個人形。
只是這人形委實不像樣子。
胳膊腿倒是人的模樣,可腦袋上還頂著半圈黑羽。
臉盤子也尖,嘴倒是收進去了,可兩邊腮幫子還支棱著幾根硬翎,活像戴了個面具。
它抬手抹了把臉,那幾根翎毛卻紋絲不動,急得直跺腳。
沈回看了它一眼,嘆了口氣。
烏鴉精一聽這聲嘆,登時慌了神:
「前輩,可是……可是我這模樣練不得?」
沈回沒急著答話,繞著它轉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慢慢開口:
「你開靈智多少年了?」
「回前輩,六百多年了。」
「六百多年。」
沈回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了些感慨:
「若是沒人引路,能修到這地步,放在哪兒都算罕見了。」
這是句實話,這烏鴉沒有根腳,也沒有師承,靠的就是份韌勁兒,著實不易。
烏鴉精聽了這話,眼圈竟有些泛紅,又強忍住了:
「可前輩方才嘆氣……」
「我嘆的是你走岔了路。」
沈回指了指它的腦袋:「妖物化形,本質不是換一張皮。而是把骨肉經脈、血氣神魂與天地道則重新彌合。」
「說白了,化形是一次涅槃。要的是形神兼備,而你這便是走了捷徑。」
烏鴉精聽得懵懵懂懂,陸歡倒先忍不住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化形要一步到位,別一點一點往出摳,要變就整個兒變。」
靜慧在旁邊補了一句:
「一步登天。」
守元老道癟了癟嘴:
「一蹴而就。」
青竹聞言皺著眉,想了想才說:
「這個聽起來,才更像捷徑吧?」
沈回搖了搖頭:「恰恰相反。這條路看似『一蹴而就』,實則厚積薄發。耗時甚巨,耗神更巨。」
守元老道捋了捋鬍子,補充到:
「說的沒錯。妖物修到圓滿,內里攢足了氣力,最後那一哆嗦才化得出來。差一點兒都不成的……」
老頭兒說著又指了指烏鴉精:
「而你這種妖首人身,或是人手妖足、半鱗半毛的,快是真快,可只是改形貌,並不重塑內里,便如……便如……」
「先搭個棚子住進去,再慢慢補牆。」
「沒錯沒錯。」
烏鴉精聽到這裡,頓時有些慌了。
它學著人的樣子作了個揖,腰彎得格外低:
「還望幾位前輩解惑,這樣……都有什麼壞處?」
沈回豎起一根手指:
「頭一條,形神不契。」
「你拿人的殼子套著妖物的芯,神魂對這副身子很是彆扭。修煉時便容易心神不寧,難以靜心存神。」
他說著看向烏鴉精:「你平日以這副模樣打坐,是不是總覺得氣兒不順,腦子裡亂糟糟的,越壓越亂?」
烏鴉精連連點頭:「是是是,我還以為是我修行不夠……」
沈回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氣血經脈錯配。」
「妖與人不同。你如今這模樣,不人不妖,氣血走到一半就卡住了,修行不但沒快,反倒慢了。若是不小心走岔了氣,走火入魔也是有的。」
烏鴉精聽到「走火入魔」四個字,脖子不自覺地縮了縮,也不知是否是早有先例。
「再者,根基虛浮。」
沈回接著說:「形不正則劫難認。你頂著這副模樣修行,處處都是劫難,心魔劫尤甚。」
「畢竟你自己都鬧不清自己是人是妖,心魔一鑽一個準。受傷、動情、遭劫,稍不留神便會退回妖形。」
烏鴉精聽得滿頭大汗,還是問了一句:
「還有嗎?」
沈回看了它一眼。
還有最要緊的,自我認知混亂。既不以妖身自處,又難真正以人心悟道。
修到最後,不知道自己算是個什麼東西!
不過他瞧著烏鴉精那副茫然無措的樣子,到底沒把這句說出口。
守元老道倒是在旁邊插了一句:
「還有就是難入正流,容易被人看破跟腳嘛。頂著這麼個腦袋出門,是人是妖一眼便瞧出來了,被看破就容易被針對。你說是也不是?」
幾人頷首,深以為然。
烏鴉精則垂著頭,半晌才悶聲道:
「從來沒人跟我說過這些。」
守元老道樂了:「多新鮮,老夫也是結丹後才曉得的。」
沈回拍了拍烏鴉精的肩膀,安慰道:
「別喪氣。你本就沒有根腳傳承,能修到這一步已是世間罕有。」
烏鴉精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些茫然:
「我自開靈智,已有幾百年了,誰知一直都修錯了……」
沈回看著它,一想到對方求導如此艱難,語氣便不由得溫和下來:
「也不是改不過來,只是要多耗費些時日。」
烏鴉精聞言一愣,隨即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腦袋直往地上磕:
「求前輩指點!」
「別急著磕頭。」
沈回一把將它撈起來,手上用了些力道:
「你平日管著這鬼市,約束孤魂野鬼,不叫他們作亂,也算積了功德。貧道今天便與你說說,要如何彌補。」
烏鴉精眼睛一亮,千恩萬謝的話不住地往外蹦。
沈回待它平靜下來,方道:
「這法子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便是要讓你的神魂先認這副模樣,每日以人身觀想、照形,行住坐臥全按人形來。」
「只要斬去『我只是披了人皮』的執念,化形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烏鴉精怔了怔:「就……就這樣?」
沈回點了點頭:「你覺得簡單?」
烏鴉精想了片刻,隨後慢慢搖頭:
「聽著好像不難,一句話的事。可細想想……好像一點兒也不簡單。」
「你說得沒錯。」
沈回拍了拍它的肩:「道理最不值錢,值錢的是如何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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