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9章 我是夷人

  又逛了一陣,幾人竟又碰見了方才路上那個挑擔老漢。

  他的攤位上擺著幾副腸肚下水,心肝脾肺攤在芭蕉葉上,紅白相間,血絲都沒摘淨。

  買的人卻不少,遞過去的還都是些金銀。

  陸歡湊到沈回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問:

  「這些是人的……麼?」

  沈回搖頭:「都是豬羊家禽的。」

  說著他又瞧了那老漢一眼,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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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人渾身血煞繚繞,許是城中屠夫。」

  眾人聞言看了看那攤主,果然見他攤子底下擱著把剔骨尖刀,刀柄磨得油亮。

  守元老道眯著眼睛,使勁瞧了對方半天,可覺得那人除了臉色紅潤些,什麼也沒瞧出來。

  他擰著眉頭,有些懷疑地說:

  「老夫怎麼沒瞧出來他身上有什麼血煞?」

  沈回扭頭看了老道一眼,解釋道:

  「殺孽重的人,周身猩紅繚繞,如披血霧,是為血煞。惡孽重的人,黑氣罩頂,如烏雲壓檐,是為惡煞。」

  他頓了頓,又多說了幾句:

  「惡煞纏身之人,未必親手殺過人,只是壞事做得多了,流毒深遠……」

  「血煞繚繞的,也未必就是歹人。譬如這屠夫,殺的是豬羊,供的是百姓餐食,所以算不得惡。」

  陸歡聞言也是一陣擠眉弄眼,最後頹喪道:

  「我也沒瞧見有什麼黑的紅的……」

  「所以叫你學望氣術。」

  陸歡一聽「望氣術」三個字,整張臉完全垮了下來:

  「望氣術……這個我跟胡成都學了,可都沒學會。什麼天眼、法眼的,聽得人云里霧裡。」

  胡成在一旁連連點頭,深有同感。

  靜慧卻是笑著拍了拍陸歡的腦袋,安慰道:

  「沒事兒,我也不會。」

  「真的假的?你別哄我……」

  「騙你幹嘛。」

  靜慧收手,笑眯眯地說:

  「望氣術很難的。我們這輩除了小師弟,便只有二師姐會了。」

  幾人又站在原地盯著那屠夫看了一陣,自然是沒看出什麼名堂。

  最後沈回搖了搖頭,輕飄飄撂下一句:

  「瞧不見也未必是壞事。眼不見,心不煩。」

  說罷抬腳便走。

  陸歡聞言若有所思,轉頭見那老漢正剁一掛豬肺,手起刀落,肺葉眨眼便成小塊,血水順著案板邊沿滴落。

  小姑娘只覺後脖頸子一陣發涼,趕緊小跑幾步追上眾人,把自個兒往人群中間一塞,眼睛卻還忍不住回頭瞟了那攤子一眼。

  這回也不知是不是眼花,恍惚覺得那老漢周身似乎真蒙了一層毛茸茸的紅霧,再看又沒了。

  月光底下清清楚楚,就是個賣下水的乾癟老頭兒。

  「嗯,瞧不見也未必是壞事……」

  小姑娘說著晃了晃腦袋,轉眼便將此事拋之腦後了。

  ……

  又走了一程,沈回忽然停在一處攤位前頭。

  攤上擺著些杯盞碗碟,粗瓷的、細瓷的、青花的、白地的,品相參差不齊,亂七八糟堆了半桌子。

  沈回挑挑揀揀,最後拿起一個青瓷杯盞,翻過來瞧了瞧底款,眉頭便皺了起來。

  身後幾人也伸長了脖子湊過來瞧。

  沈回舉著那杯盞,詢問攤主:「這東西哪兒來的?」

  攤主是個糟老頭子,頭髮稀稀拉拉扎了個小揪,臉上褶子疊褶子,聞言掀了掀眼皮:

  「你要買便買,管我哪兒來的?」

  沈回卻把杯盞往他跟前一遞:

  「我倒不想管你哪裡來的,可這上頭為什麼寫著我的名字?」

  攤主一愣,伸手接過杯盞,翻過來一看,只見杯底果然刻著幾個字:

  鼎和四年孟春月穀旦。

  攤主眯著眼看了半天,又抬頭看了看沈回,臉上露出狐疑之色:

  「你名字……有這般長?」

  身後靜慧和青竹「噗」一聲憋不住了,捂著嘴直抖肩膀。

  沈回卻是面不改色,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我是夷人。」

  他這當然是在唬鬼。

  鼎和本是前朝年號,距今已有四百餘年。孟春指的則是農曆正月,穀旦意為吉日。

  是以這底款的意思便是:鼎和四年,農曆正月的某個吉日燒制而成。

  不過麼,眼前這死鬼瞧著就不像是念過書的,所以不知道也不稀奇。

  果不其然,糟老頭聞言立刻便犯了難,捏著那杯盞看了半晌,最後看向沈回,猶豫道:


  「那……你待如何?」

  沈回大度地笑了笑:「問你個事兒,答了我便不追究了。」

  「那你問吧。」

  「這鬼市,由誰管事?」

  糟老頭聞言鬆了口氣:「嗨,你問這個啊。是只烏鴉精,我們平時都叫它七爺……」

  他說著抬手一指:「喏,它平日裡就在那坡上住著,就那棵老槐樹尖兒上。」

  話音未落,只聽「撲棱」一聲,一隻烏鴉從暗處飛來,穩穩落在攤子的幌子杆上。

  那烏鴉通體漆黑,唯有兩眼泛著一點暗金。

  它歪著腦袋把幾人挨個打量了一遍,最後目光落在沈回身上,口吐人言,字正腔圓:

  「不知前輩尋我,所為何事?」

  沈回也不驚訝,拱了拱手道:

  「道友請了,貧道有一事相詢。便是去年,道友可曾見那亂葬崗上出過什麼怪事?」

  烏鴉聞言一愣,歪了歪頭:

  「怪事?什麼算怪事?」

  「便是詐屍一類的。比如……誰的墳里跑出來什麼東西了。」

  烏鴉一聽,兩隻翅膀微微一收,想了一想,道:

  「倒真有一樁。去年六月,有座墳里鑽出來個人。」

  沈回眉頭一挑:「不知是哪一座墳?」

  「便是那座有碑的。」

  烏鴉伸出翅膀,往坡上一指:

  「昨兒還有兩個妖怪來,把那墳給刨了,骨頭都嚼吧嚼吧吞了。我當時還納悶呢,那骨頭架子有什麼好啃的?」

  「那鑽出來的人,是何模樣?」

  「是個女人。」

  烏鴉回憶道:「瘦得皮包骨,渾身不著寸縷。至於容貌……沒太瞧清,只記得她出來之後,身上沾滿了泥,一路往北去了。」

  沈回聞言若有所思,又拱手道了謝。

  烏鴉卻沒走,在幌子杆上跳了跳,兩隻眼眨了眨:

  「前輩,在下也有一事相求。」

  「你說。」

  「在下先前撿了本書。」

  烏鴉說到這裡,語氣里透出些不好意思來:

  「可我讀不懂裡頭寫的是什麼。方才聽前輩與攤主說話,想必是位有學問的。不知……能否勞煩前輩替在下瞧瞧?」

  沈回答得很是爽快:「自無不可。」


  烏鴉大喜,從杆上一躍而下,撲棱著翅膀在前頭引路:

  「前輩這邊請,寒舍就在前頭!」

  說著便引著幾人往鬼市盡頭飛去,飛一段便落在前頭等一等,生怕幾人跟丟了。

  一路上它話倒不少,絮絮叨叨地介紹起了這鬼市的由來:

  「這市集辦了快三百年啦。起先只是幾個無主的野鬼湊在一處換點東西,後來人越來越多,便立了規矩……」

  「附近五十里的孤魂野鬼,逢了月半便來這兒擺攤。在下不才,被推出來管管事兒,也就只是幹些整飭綱紀,息訟解紛的活兒……」

  「前年有個醉漢誤闖進來,在市上惹了是非,結果叫眾鬼拿紙糊的繩子捆了一宿。第二日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墳地里,嚇得屁滾尿流……」

  說話間,幾人跟著烏鴉穿過鬼市,一路上看得眼花繚亂,方才那點害怕早被好奇心壓下去了。

  陸歡盯著一個賣糖人的攤子,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那攤主是個小姑娘模樣的鬼,捏糖人的手法快得看不清,一眨眼的功夫,一隻糖兔子便成型了,耳朵薄得透光。

  陸歡咽了咽口水,小聲問沈回:

  「那個……能吃嗎?」

  沈回還沒答,烏鴉倒先聽見了,回過頭來道:

  「姑娘可別買。那是哄鬼的玩意兒,活人吃了要鬧肚子的。」

  陸歡嚇了一跳,連忙收回目光。

  烏鴉引著幾人出了鬼市後頭的一道矮門,門後是一片荒坡,坡上雜草叢生,墳包比前頭還密,也更破落。

  坡頂有棵槐樹,樹冠遮天蔽日,枝椏虬結,黑黢黢地戳向夜空。

  樹頂有個窩,樹幹底下還鑿了個洞,洞口掛了塊舊布帘子,算作門戶。

  烏鴉自然沒領幾人到窩裡去,而是掀開帘子,帶著幾人進了樹洞:

  「敝舍狼藉,倒讓幾位見笑了。」

  眾人打眼一看,只見洞裡頭堆著些破書爛紙,看起來亂七八糟,活像是個撿破爛的,簡直無處下腳。

  「這個,確實有些狼藉了……」

  「要不咱們去窩裡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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