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8章 夜集
出了客棧，天色已近黃昏。
街面上行人漸稀，鋪子也一間間上門板。
一行人順著長街往西，沿途買了些吃食和酒水，隨後便徑直出了城門。
沿官道走了一段，拐上一條土路。
路邊荒草萋萋，起初還有幾個趕路的同行，挑擔背簍，步履匆匆。
可走著走著，那幾人便各自拐進了岔道，只剩兩個挑擔的老漢還與他們同路。
起先沒人留意。
可路越走越偏，人越走越少，到了後來，連青竹都察覺出了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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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側頭，湊到胡成耳邊，小聲道：
「胡大哥，那兩個人……好像一直跟著咱們……」
胡成眼皮抬了抬，低聲答了句：
「別怕，只是兩個孤魂野鬼。」
青竹一聽這話，頓時臉更白了。
她又悄悄回頭去瞧那倆老漢，果然發現前頭那人腳下連個影子也無。
再一細看，那擔子裡裝的，分明是些紙紮的元寶錁子，風一吹便嘩啦啦響。
又看後面那個，挑的東西要重些，扁擔都被壓彎了，籃子裡還往外滲著血水。
青竹忙別過臉，又往沈回那邊看了看，小聲道：
「不提醒他們一下？」
胡成聞言一愣，隨即咧嘴笑道：
「連我都瞧出來了，師尊他們定然也早就瞧出來了……」
青竹這才抿了抿嘴，跟著眾人繼續往前。
到了亂葬崗腳下，那兩個挑擔老漢果然不跟了，拐上一條岔路，只走了七八步，便雙雙沒了蹤影。
天色已經暗下來。
墳包上的荒草蔫頭耷腦，東一簇西一簇，寒風一吹，被掀得簌簌直抖。
遠遠望去，倒像是什麼東西伏在墳頭上拱動。
幾人懶得多管，徑直走到那家丁墳前。
墳包上的浮土叫豬妖草草推了回去，豬蹄印子清清楚楚印在上頭，還有幾道被刨出來的溝。
守元老道背著手繞了一圈，回頭沖沈回努了努嘴：
「你的飛劍呢？」
沈回笑了笑：「叫兩個妖怪撿回家去了。」
眾人一聽這話，頓時面面相覷。
沈回這才把方才的事說了一遍，末了守元老道捋著鬍子，拿腳尖踢了踢墳包：
「那咱們還開棺麼？」
「開棺也只是徒勞。」
沈回搖頭道：「棺材裡連骨頭都沒了，如今只余個空匣子。」
「那咱們大老遠跑來，就為看這一坑的豬蹄印子？」老道翻了個白眼。
沈回笑笑，四下望了一眼。
暮色里，亂葬崗上影影綽綽，這一處墳包上蹲著只夜貓子，那一處墳頭邊飄著點綠瑩瑩的火。
風一過，草窠子裡窸窸窣窣地響，也不知是耗子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咱們來問點事情。」
沈回說著，完了又補上一句：「來問問當初那孽蓮的事。」
老道又翻了個白眼：
「都半年前的事了，你問誰去？這大晚上的，連個鬼影都瞧……」
說著說著，老道忽然頓住。
他慢慢扭過頭，順著沈回的目光看了看四周那些墳包，嘴角抽了抽：
「你要去問那些個孤魂野鬼？」
「沒錯。」
沈回點了點頭。
這話一出，幾人臉色各異。
靜慧又驚又喜，興奮地來回搓手；
陸歡滿眼好奇，不住地四下張望；
胡成有些忐忑，緊了緊手裡的木劍；
青竹則是一臉茫然，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話里的意思。
沈回只一揮手：「跟我來。」
說著便帶頭拐上了一條荒徑。
路窄得很，兩旁的荒草沒膝，葉子邊緣跟鋸齒似的，蹭在褲腿上沙沙響。
走了約莫盞茶功夫，遠遠望見前頭微微有些亮光。
走到近處才瞧清，那是一座舊牌坊，木頭柱子上的漆皮都剝落了，上頭掛著兩盞白燈籠。
燈罩上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夜集。
牌坊後頭是一條長街，兩旁稀稀拉拉擺著些攤位，此時卻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無。
沈回停下腳步，看了看天色：
「咱們等到子時再進。」
說著便在路旁一棵枯樹底下坐了，閉目打坐。
其餘幾人見狀，也跟著坐下，眼睛卻盯著那座牌坊後面的集市，一刻也捨不得挪開。
夜色更深了，路上卻漸漸有了行人。
他們一個個拖著步子，走得不緊不慢。有的挑著擔子，有的背著背簍，也有空著手的。
這些人打幾人跟前過的時候，總要扭頭瞧上一眼。
靜慧和陸歡她們便也回望，瞧見那些人要麼臉色青白，要麼眼窩深陷，也有幾個腳下壓根都沒沾地，是飄著走的。
唯獨守元老道，每每和那些人對上，立刻便是一個瞪眼，嚇得那些鬼魂埋頭就走，腳步都快了幾分。
就這麼坐了一陣，約莫到了子時。
沈回睜開眼。
牌坊上那兩盞白燈籠「噗」地一聲亮了起來，照出綠瑩瑩的光。
牌坊後頭的市集就跟變戲法似的，呼啦一下湧出許多人來，支攤的、吆喝的，熙熙攘攘，熱鬧得跟廟會也似。
青竹瞪大了眼，喃喃自語：
「怎麼忽地一下，冒出這麼多人來？」
靜慧笑著拿胳膊肘碰她，糾正道：
「是這麼多『鬼』才對。」
青竹聞言縮了縮脖子：「咱們進去，不會被它們吃掉吧？」
「不會。」
沈回起身，拍了拍衣擺：「方才同路那兩個老漢，有個便是活人。他既敢來，就說明這鬼市是講規矩的。」
陸歡好奇：「講規矩的？」
沈回點頭，隨即正色道：「待會兒進了集市，莫要輕舉妄動。」
「這裡頭少有生人，多是些孤魂野鬼。見了什麼稀罕物件，也不要擅自上手去拿。記住了麼？」
見幾人一一點頭應下，沈回這才領著他們往前走去。
一過牌坊，便像是踏進了另一個天地。
空氣涼颼颼的，帶著一股紙灰和香燭的氣味。
長街兩側，攤位一個挨著一個。
有賣吃食的，熱氣騰騰的蒸籠里碼著青團。掀開蓋一看，卻見那青團上的綠是紙灰調出來的。
有賣衣裳的，綾羅綢緞掛了一排，有長袍，有短褂，卻不知是哪朝的樣式。
買賣用的錢也怪，有銅板，有碎銀。偶見些銀鐲、銅釵、玉石墜子之類的首飾。
只往攤上一擱，攤主便收，也不稱分量。
幾人一路逛過去，擺攤的鬼見來了生人，也不驚，也不惱，只是三三兩兩湊在一處，壓著嗓子小聲嘀咕。
不過它們只是看和議論，倒沒一個上前動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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