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 章 遺漏

  幾人買了脂粉,剛踏出鋪子,守元老道忽然「咦」了一聲,目光落在街邊一個小攤上,徑直走過去。

  攤上大大小小擺了幾十個葫蘆,有青皮的、黃皮的,也有上了漆的,形狀各異。

  老道蹲下來挑挑揀揀,選了半天,最後揀了個黃皮葫蘆,掂了掂分量,小聲嘀咕道:

  「這個不錯,口小肚大,多少錢?」

  「承惠,四十文。」

  守元老道裝模作樣地摸了摸袖子,自然是什麼也沒摸出來,便乾咳一聲,轉頭看向沈回。

  沈回嘆了口氣,摸出銅板遞給攤主。

  守元老道心滿意足地掂著葫蘆,忽然又想起什麼,將葫蘆往前一遞:

  「給貧道漆成紅的。」

  攤主是個老實巴交的老漢,搓了搓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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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官,朱漆難得,上漆得另算錢。且只漆外邊和里外都漆也不是一個價。另外,上了漆還得再等上幾日。」

  守元老道頓時不樂意了:

  「貧道買你的葫蘆,刷個漆還要另加錢?」

  「道長,俺用的是大漆,正兒八經的地道貨,不收錢便要虧了……」

  守元老道登時眉頭一皺,倚老賣老道:

  「老夫肯買你的葫蘆,那是你的福氣,你還虧了?虧什麼了,虧心?」

  攤主見他身後站著好幾個人,男的俊女的俏,氣度都不像尋常百姓,心中生懼,當即便咬了咬牙,準備忍氣吞聲認了。

  也恰在此時,沈回實在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按住守元老道的胳膊:

  「前輩,別吵了。」

  他把葫蘆拿過來,在掌心轉了一圈。

  葫蘆表面紅光一盪,眨眼間便通體朱紅,漆面勻淨,看起來油亮亮的。

  「可還滿意?」

  沈回說著將葫蘆遞迴去。

  守元老道哼了一聲,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趁著攤主目瞪口呆的功夫,伸手從攤上抽了根麻繩。

  將麻繩系在葫蘆腰上,往腰間一掛,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陸歡站在旁邊看了半天,最後也掏錢買了個頂小的葫蘆,自己付了錢,有樣學樣地掛在腰間。

  逛了一圈,日頭偏西。

  一行人進了街尾一間客棧,挑了個靠窗的大桌坐下。

  牆上掛著個木頭水牌,上面密密麻麻寫了幾十道菜。


  眾人喊來小二,仰著脖子往水牌上一瞅,隨後嘴就沒停過,活像泥腿子進城:

  「罈子肉——什麼叫罈子肉?」

  「你管他那麼多幹嘛?給老夫來一壇!」

  「好嘞,罈子肉一碼!」

  「金齏玉膾又是什麼玩意兒?」

  「你甭管它是什麼玩意兒!也來一個!」

  「好嘞,金齏玉膾一盤!」

  「這個余雙脆是……」

  「來一個!」

  「三皮絲……」

  「來一個!」

  「箸頭春……」

  「來一個!」

  「金線油塔……」

  「來一個……」

  最後還是小二在一旁賠著笑,出言勸道:

  「幾位客官,咱是不是點得有點多了……」

  眾人這才作罷。

  小二站在桌旁,把菜名報了一遍,最後反應過來,手指頭也懶得掐了,指著水牌道:

  「幾位客官,咱這是除了花生米不要,其餘的都要?」

  「沒錯!」

  「別啊,花生米也來一個。」

  小二聞言一愣,隨即將毛巾往肩頭一搭:

  「得嘞,小的這就去灶上報,您幾位稍坐!」

  守元老道連忙一擺手:

  「等等,你們這什麼酒?」

  「回老爺子,有高粱燒,有米酒,還有自家泡的梅子酒。」

  「先來兩壺梅子酒。」

  老道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溫一下。」

  「好嘞!」

  小二轉身一溜煙跑了,白毛巾在肩頭甩來甩去。

  菜陸續上來,擺了滿滿兩大桌。

  正熱鬧著,一個人從客棧門口進來,看著四十來歲,圓臉微胖,穿一件醬色綢衫,手指頭上戴著倆金戒指,進門先拿手帕擦了把汗。

  他掃了一圈堂中,目光落在沈回身上,先是怔了一下,隨即滿臉堆笑快步走過來,人還沒到桌前,手先拱上了:

  「沈道長!真是您吶!」

  沈回抬頭一看,也認出來了。

  便是當初那個連妻帶妾,一共死了八個老婆的王員外。


  「王員外,別來無恙。」

  沈回也拱手打了個招呼。

  王員外熱情得很,回頭沖櫃檯喊了一嗓子:

  「小二,這桌記我帳上!」

  說著又自己搬了把椅子,往桌邊一坐,謝了一通當初救命之恩:

  「道長啊,自打您走了以後,我是天天念叨您的好!」

  「當初要不是您出手,我府上那幾十口子人,還有太平縣那麼多百姓,那還不知要遭多大罪呢!」

  沈回擺了擺手,只淡淡道:

  「不過是舉手之勞,分內之事,員外不必掛懷。」

  「哎,道長這話說的!對您是舉手之勞,對咱便是天大的恩德!」

  王員外又扭頭沖小二喊:

  「再加倆菜!」

  沈回伸手攔了攔:「已經夠了,不必再添了。」

  「嗨,添個菜嘛,又不費什麼事。」

  王員外笑呵呵地坐穩了,端起旁桌的茶碗抿了一口,這才看向桌上其他人:

  「這幾位是——」

  「同道,同門。」

  王員外聞言,挨個拱了手。

  其餘人還好,都放下筷子回了禮。

  唯獨守元老道,正嚼著一塊牛筋,只含含糊糊地抬了抬下巴,算作還禮。

  寒暄完了,沈回隨口問道:

  「太平縣近來可還太平?」

  「太平,太平得很!」

  王員外連連點頭:

  「該做生意做生意,該趕集趕集,再沒出過什麼么蛾子。」

  他說到這裡,臉上笑意收了收,嘴巴動了動,到底沒往下說。

  沈回看了他一眼,眉頭微皺:

  「員外有話不妨直說。」

  王員外猶豫了一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壓低嗓子: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前些日子,亂葬崗那邊出了件怪事。」

  「怪事……什麼怪事?」

  「哎,就是七月半的時候,我讓府里下人去給幾個小妾上墳燒紙,順道也給當初那個下人燒點……」

  沈回聞言,腦海中瞬間迸出個念頭,只電光火石般一閃,卻沒能抓住,只好繼續往下聽著。

  王員外繼續說:

  「就是那個懷了胎的男家丁,姓什麼來著……哎,忘了,反正就是想著他怪可憐的,便讓下人一併燒兩刀紙。」


  他頓了頓,拿手指頭蘸著茶水在桌面上畫了個圈:

  「結果誰成想,上墳的人回來說,墳被刨了。」

  沈回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王員外還在絮叨:

  「聽說骨頭架子還在,就是肚子那塊兒爛得厲害。我尋思著可能是野狗刨的,興許是餓極了?」

  沈回沒接話,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當初從縣令那裡拿了名錄,便把太平縣周邊所有被孽蓮寄生的婦人挨個清理了一遍,後又反覆查驗幾次,確認沒有遺漏才走的。

  可他好像還是漏了一個。

  便是那個被懷孕之後,活活疼死的男家丁。

  對方死的時候,孽蓮也會跟著一起「胎死腹中」嗎?

  大概是不會的……

  他閉了閉眼,暗罵自己一聲大意。

  「道長?」

  王員外見他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

  「怎麼了?是有什麼問題嗎?」

  「沒事。」

  沈回睜開眼,語氣平靜:

  「員外可知,那亂葬崗在何處?」

  「城西五里地,過了石橋往北拐,一片荒坡上。」

  沈回站起身來。

  桌上擺滿了菜,眾人嘴裡吃著東西,瞪眼看他。

  「你們先吃。」

  他說:「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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