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8章 做主

  鋼刀重新被舉起,拳頭又一次落下,百姓懷裡的錢匣被強行奪走,再狠狠摜在地上。

  銅子灑落一地,叮噹作響。

  街面上的哭聲又高了起來,甚至比方才更加尖銳。

  沈回眸中寒光一閃。

  劍指一併,一道劍光自指尖飛出,快如電逝。

  那劍光只在街面上繞了一圈,隨後便聽得「嗤嗤嗤」一陣輕響,像裁紙般利落。

  舉刀的、扒衣的、拽人的……眨眼便化作漫天碎肉,混著鐵甲殘衣,撲簌簌落了一地。

  長街陡然寂靜。

  血雨潑灑在青石板上,也潑灑在那些百姓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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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茫然地站在原地,臉上還猶自掛著淚痕。

  下一瞬,哭聲再起。

  有人慌不擇路地去尋找自己的妻兒老小,有的則撲在橫陳街頭的屍首身旁,嚎啕大哭。

  一個老嫗用手抹著一具屍體臉上的血,嘴裡不停地念叨「我的兒啊」。

  而那被扔在街心的孩子,也已被他母親抱在懷裡,母子倆縮在牆角,哭作一團。

  沈迴轉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個騎馬的鐵面人身上。

  陳哨官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刀柄,可卻沒有拔出來。

  他目光掃過滿街殘骸,喉結上下滾了一滾,扶著刀柄的手微微發顫。

  沈回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仍舊是那句話,只是語氣比方才更冷了些:

  「貧道問你,你們血旗軍,為何要在城中劫掠?」

  陳哨官又咽了口唾沫,聲音硬邦邦地擠出來:

  「軍中收到線報……說浮雲縣城裡鬧了屍瘟,百姓盡皆化作行屍,故而我軍奉命入城清剿,以防疫氣外擴。」

  沈回聞言頷首,抬手一指。

  他指向街面上那些百姓,冷冷地問:

  「他們是行屍?」

  陳哨官的嘴唇動了動,隨後鐵面後的眼睛垂了下去,不說話了。

  赤殃還懸在半空,劍尖微顫,只等一聲令下。

  沈回看了那陳哨官一眼,劍光倏忽一卷,連人帶馬絞作一團血霧,只剩一副鐵面「噹啷」落在地上。

  街上的百姓漸漸聚攏過來。

  最先說話的是那個死了兒子的老嫗。

  她擠開人群,走到前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帶著哭腔道:


  「道長……求您給我們做主啊……」

  最後一個字才剛出口,額頭便已重重叩在了地上。

  而在她身後,越來越多的人跪下來。

  抱著孩子的婦人,摟著老人的漢子,衣不蔽體的少女,滿身是灰的少年……

  一個接一個,伏在血漬未乾的地上。

  沈回看向那些跪伏在地的人影,不知為何生出了一股想要逃避的念頭。

  於是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片刻後,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冰冷:

  「好。我來給你們做主。」

  ……

  血旗軍大營中,一座牛皮大帳燈火通明。

  帳內酒氣熏天,肉香四溢。

  正中炭火架上還架著半扇烤豬,油脂滴在火里,滋滋作響。

  席間諸人濟濟一堂,卻非盡皆甲冑在身。

  那坐於上首的,是個身著明光鎧的中年男子。

  面如冠玉,長須及胸。

  一雙細目微微含笑,看上去倒更像縣衙里的文官。

  他身側左右分列七八名將佐,皆佩刀按劍。

  再往下,便是一群形形色色的供奉。

  有道士披鶴氅,有和尚著袈裟,有書生持摺扇,有老叟拄拐杖……

  稚童抱膝,婦人挽髻,形形色色,雜亂無章。

  此輩或大啖肥羊,或痛飲烈酒。

  亦有數人端坐不動,面上帶著三分不屑,仿佛與周遭腌臢為伍,已是辱沒了自家身份。

  其中一個道士生得清瘦,三綹鼠須。

  他正端著一杯酒欲飲,卻忽然眉頭一皺,放下杯盞,從袖中摸出一塊玉牌來。

  那玉牌通體青碧,正中出現了一道裂紋,已然貫穿整塊牌面。

  道士臉色微變。

  他急忙將玉牌擱在案上,掐訣念咒,十指翻飛。

  旁邊那著甲的孫虞侯正啃著一隻雞腿,見他神色有異,湊過頭來低聲問道:

  「馮道長,何事?」

  那道士也不答話,又掐算片刻,方緩緩睜眼,神色陰沉地將那玉牌推到軍官面前。

  孫陸接過,翻來覆去地瞧了半晌,茫然道:

  「挺好的一塊玉。怎……怎的了?」

  「陳哨官死了。」


  孫陸聞言一愣,隨即連連擺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姓陳的滑溜似鬼,誰死了他都不會死。」

  說著便端起酒碗,仰頭灌了一大口。

  道士面色沉了下來,聲音不咸不淡:

  「孫虞侯,您這是信不過本道?」

  孫陸見馮道士神色肅然,不似說笑,不由得擱下酒碗,擰起了眉毛:

  「真死了?莫不是因著分贓不均,奪財內訌,叫自己人捅了刀子?」

  道士緩緩搖頭,又補了一句:

  「不僅他死了。陷陣營一百餘人,也盡數斃命,一個不剩。」

  「你說什麼!」

  孫陸陡然拔高了嗓子,滿帳喧譁被他這一嗓子一刀斬斷,戛然而止。

  眾人轉過頭來,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他臉上。

  主位上的石文賓倒是不慌不忙,擱下酒杯,面上猶帶著笑意:

  「孫陸,何事讓你這般大呼小叫?」

  孫陸聞言先看了馮道士一眼,見對方朝他微微頷首,這才站起身來,抱拳躬身:

  「回都統的話,方才馮供奉告訴我,說進城劫掠的陷陣營……都死了。」

  那都統笑容不減,只眉頭微微一動,問道:

  「什麼時候的事?」

  孫陸又看向道士。

  馮道士起身,朝都統遙遙一拱手:

  「就在方才。貧道以玉牌氣機推算,左右不過一炷香的工夫。」

  帳中安靜了數息,隨即「嗡」地議論開來。

  有人低聲道:「城中莫不是真有行屍作祟?」

  旁邊一人接道:「便是真有行屍,陷陣營一百多人披甲帶刃,也斷然不會盡數死絕。除非……」

  「除非是城中有修士染了屍瘟,變成的『煞魁』!」

  有人幽幽插了一句:「也可能,就是撞上個不開眼的散修。」

  話音一落,立刻便有人冷笑:

  「不管是什麼,總歸輪到咱們出馬了。」

  七嘴八舌,莫衷一是。

  主位那都統抬手虛按一下,滿帳嘈雜頓時一靜。

  他環視眾人,面上仍帶著笑:

  「諸位,看來城中冒出個硬茬子。」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轉了一圈,道:

  「可有哪位供奉,願為本將分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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