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9章 去去便回

  話音剛落,帳中便炸開一片應和。

  一個白髮老叟拄杖而起:

  「將軍,老朽不才,願去城中探探虛實。」

  「阿彌陀佛!」

  一個身披袈裟的胖大和尚也站了起來,雙手合十,口宣佛號:

  「出家人慈悲為懷。都統,不如讓貧僧去吧,也好為死去的將士們超度一番,順便討個公道。」

  他話剛說完,旁邊立刻便有人嗤笑:

  「什麼慈悲為懷?還不是為了那金銀珠寶和煞晶法脈?」

  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也尖聲道:

  「和尚,上次剿那玄真觀時,你出工不出力,縮在後頭看熱鬧。怎麼這回倒急著跳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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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和尚笑眯眯地念了句佛號,道:

  「上次貧僧適逢齋戒,不宜殺生。」

  話音未落,又有人「噗嗤」笑出聲:「那現在算是還俗了?娶媳婦兒沒?」

  帳中頓時一陣鬨笑。

  那些披甲軍士見狀渾身不自在,倒是那都統,非但不惱,反而跟著笑了兩聲,說道:

  「既然如此,此次便請淨殊大師走一趟了。可要人手接應?」

  那和尚斂了笑容,又合十一禮,朗聲道:

  「都統放心。不管對方是人是鬼,貧僧此去,都必將取其首級。如若不然,便提頭來見。」

  都統擊掌而笑:「好!」

  他說著便親自提了酒壺,斟了滿滿一碗:

  「本將敬大師一杯,祝大師馬到成功,為我麾下兒郎報仇雪恨。」

  和尚卻將酒杯一推,搖頭笑道:

  「先斬了那禍害,再回來陪都統吃酒不遲。貧僧去去便回。」

  話音未落,他已提著戒刀,大步出了營帳。

  帳中諸人看著他離去,又紛紛議論起來。

  「這和尚雖然狂傲,手底下確有幾分真章,聽說是個正兒八經的築基修士。」

  「築基又如何?不能明心見性,結成金丹,便永遠是那道旁野狗,上不得台面……」

  也有人拿話挑撥:

  「他這是瞧不起主帥呢。你瞧他方才那模樣,連杯酒都不肯接,擺明了不給都統面子。」

  「呵,給不給面子又如何?難道給了他石文賓面子,他便能扶那賊禿的殺生寺做國教不成?」


  眾人這些話聲音不小,全不避諱身旁那些軍士,更沒把上首的都統放在眼裡。

  那石文賓卻始終面帶微笑,慢慢飲著酒,恍若未聞。

  可左等右等,那淨殊和尚去了許久,卻遲遲不見回來。

  酒席間漸漸靜了下來,有人不住地朝帳外張望,有人低頭撥弄碗盞,不再說笑。

  便在此時,一名小校跌跌撞撞跑了進來,單膝跪地,氣喘吁吁地道:

  「報——!」

  都統抬了抬眼,淡聲道:「講。」

  那兵丁喘了兩口粗氣,才道:

  「營……營帳外頭……掉下來一顆人頭!」

  帳中倏地一靜。

  都統眉頭一挑,心想這和尚既已取了對方首級,為何還遲遲不肯現身?

  難道是受傷了?

  於是他皺了皺眉,隨口問道:「什麼樣的人頭?是人還是行屍的?」

  小校略一猶豫,最後還是實話實說道:「是……是個光頭,看那模樣……好像正是方才出去的淨殊大師。」

  帳中頓時寂然。

  方才還嚼著舌根的眾人齊齊閉了嘴,你望我我望你,都不作聲了。

  有人乾笑一聲:

  「不是去去就回麼?怎的一去不回了?」

  無人接話。

  都統沉默了一瞬,又問:「你可看清,是怎麼回事了?」

  那兵丁道:「回都統,小的在營門值哨,遠遠便瞧見淨殊大師到了城門前,縱身躍上城樓。」

  「可還沒等他站穩,便被人一劍削去了腦袋。那腦袋從城牆上滾下來,正好落在營前旗杆底下。」

  都統「哦」了一聲,緩緩放下酒杯:

  「被人一劍梟首?看清是什麼人了嗎?」

  那兵丁道:「身穿黑衣,一頭白髮,就盤腿坐在那城樓垛子上……」

  他話未說完,都統已擺了擺手。

  然後他看向帳中諸人,笑問道:

  「可還有哪位供奉,願去試試對方成色?」

  帳中鴉雀無聲。

  有人低頭看手,有人抬頭望天,有人自顧自斟酒,就是沒人應聲。

  方才那些爭著請纓的人,此刻倒像約好了似的,都變成了鋸嘴的葫蘆。

  半晌,一個一直在角落閉目養神的銀髮老叟緩緩起身,將杯中殘酒一口飲盡,又整了整衣襟,方才不慌不忙地道:


  「老夫去吧。」

  石文賓眼前一亮,立刻吩咐左右:

  「來人,倒酒。」

  那老叟卻擺了擺手,也不說話,逕自起身出了營帳。

  石文賓也不惱,只笑著搖了搖頭,對眾人道:

  「看來公輸先生,也是打算回來再喝了。」

  帳中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再次七嘴八舌道:

  「公輸先生成名多年,雖只在築基之境,可一手傀儡之術出神入化,此去應當無礙。」

  「不錯不錯,我等只管吃酒,等老先生提了人頭回來便是。」

  話雖如此,可帳中的氣氛卻再也回不到先前的熱鬧。

  眾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飲著酒,目光不時飄向帳外。

  約莫過了盞茶工夫,又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隨後帳簾一掀,先前那兵丁便又闖了進來。

  「報——!」

  不等石文賓開口,那兵丁便撲倒在地,面如土色:

  「報都統!營門口……又掉了顆人頭!」

  「是誰的?」

  「是先前從帳中出去的那公輸老先生……」

  都統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沉聲道:「可看仔細了?」

  那兵丁聲音發顫:「千真萬確。」

  石文賓不再說話,只將手中酒杯慢慢轉著。

  過了片刻,座中有人輕聲道:

  「要不……這次多去幾個?」

  說話的是個一直坐在角落裡的女子。

  話音方落,便見一對雙胞胎姐妹自席間接連站起。

  這兩人皆是一身青灰短打,腰插短刃,髮式相同,面容更是一模一樣,冷冰冰的,眉眼間帶著幾分邪氣。

  二人對望一眼,也不說話,只朝都統略一抱拳。

  旁邊有人笑道:「喲,青羅二鬼要出手了。」

  又有人道:「這兩位不僅是築基巔峰,還心意相通,聯手之下,怕是金丹真人也討不了好去。」

  都統看了看那對姐妹,終於點了點頭:

  「有勞二位。」

  那對姐妹也不飲酒,亦不說話,並肩朝帳外走去。

  帳中復又熱鬧起來。

  有人道:「青羅二鬼出手,十拿九穩。那城樓上的修士若是聰明,便該逃了。」


  又有人道:「逃?他一個人,能在青羅二鬼手底下逃掉,也算他的本事。」

  眾人說得起勁,仿佛已看見了那修士被割了首級,掛在旗杆上的模樣。

  酒菜重新被端將上來,杯盞交錯之聲不絕於耳。

  約莫又過了半炷香,那兵丁第三次跑了進來。

  這回他不敢大聲,只跪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報……外頭又掉了兩顆人頭……」

  帳中「啪」地一聲,不知是誰的酒杯摔在地上。

  石文賓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環顧四周,目光從一張張或驚或疑的面孔上掃過,隨後從齒縫裡擠出來一句:

  「怎麼,我大帳之中,坐滿了英雄,卻叫對方一個來路不明的修士,在城樓上連殺三陣,連城門都進不去麼!」

  無人應答。

  片刻後,有人低聲提議:「要不……併肩子上?」

  此言一出,先是零星的附和,繼而應和聲連成一片。

  有人道:「對,一起上!他再厲害,也只有一個。咱們這許多人,便是拖也拖死他了。」

  又有人道:「是極是極。以眾擊寡,雖不光彩,可總好過被他逐個擊破。」

  都統聽著,面上陰晴不定。

  最終,他猛地站起身來,一揮袍袖,喝道:

  「把帳子拆了,本將倒要看看,對方是個什麼人!」

  左右軍士齊聲應喏,當即上前將牛皮大帳四角的繩索解了。

  只聽「嘩啦」一陣聲響,偌大的軍帳便被整個掀翻在地。

  寒風裹著炭火味撲面而來,將殘餘的酒氣與血腥氣一併吹散。

  數十雙眼睛齊刷刷望向浮雲縣城樓。

  遠遠望去,那城樓上果然有個人影,玄衣如墨,白髮如雪,盤膝而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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