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7章 縱兵劫掠
沈回打量了這幾人一番。
這是一家人,共有五口,老的老,小的小。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一對面黃肌瘦的中年夫妻,還有兩個半大孩子。
最小的一個約莫六七歲,被藤蔓勒得直哭。
旁邊散落著一口破舊的木箱、被褥、鍋碗,還有一根歪斜的扁擔。
很顯然,這不是瘟皇宗的修士,也不是踏雪賞景的山客,分明是一家逃難的人。
那男人見了沈回,先是一喜,喊了一聲「救命」。
可待看清沈回樣貌,又見他臉上無半分表情,便立刻噤了聲。
這也難怪,在山中遇到一個面無表情的白髮男人,任誰也要心裡發毛。
更別提他們此時還被一棵邪性的老樹給困住了,保不齊眼前這人就是和那樹一夥兒的,是個山精野怪。
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想法倒也不算全錯。
所以沈回也不解釋,只抬袖一揮,那老槐樹的根須便緩緩鬆開,縮回土中。
那些人腳一落地,先愣了片刻,旋即朝沈回連聲道謝。
「多謝仙長搭救……多謝仙長……」
沈回擺了擺手,直截了當地問道:
「你們是什麼人?往這深山裡來做什麼?」
男人不敢抬頭,只弓著腰答道:
「回仙長的話,小的姓王,本是山下浮雲縣北邊王家坳的人。」
「就在昨天,血旗軍的兵丁把浮雲縣城給圍了。咱們實在是心裡發慌,便想著來絕連山中避上一避。」
「血旗軍?」
沈回眉頭微動:「他們因何圍城?」
男人抬起頭來,臉上滿是茫然:
「小的也不曉得啊……只聽附近逃出來的鄉鄰說,他們見人就殺。但究竟為什麼圍城,小的便不知道了。」
他說著聲音越發哽咽,身後那中年婦人也低聲啜泣起來
沈回沉默了片刻,沒再多問。
他看了看這一家人,又看了看那棵老樹,緩緩道:
「你們若想避禍,可以在這山中住下。這樹受了我的法,能護你們周全,至少不會讓狼蟲虎豹近了身。」
那一家三口面面相覷,不知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回指了指那棵老樹道:
「你們平日裡替它鬆土澆水,它自會為你們遮風擋雨。若是遇著危險,便靠在樹根下拍三下,它也能護你們一時。」
幾人將信將疑地看了看那棵方才還在為難他們的老樹,又看了看沈回,似是不信,卻也不敢多問。
沈回也不多說,腳尖一點,劍光沖天而起,轉瞬便化作天邊一點白光。
……
劍下山川如走馬。
不過盞茶工夫,浮雲縣城便出現在了眼前。
城牆不高,卻綿延數里。
此刻城頭遍插白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城外三里處,一支軍營扎得整整齊齊,黑幔為帳,血旗為幟。
沈回從高空掠過時,只見營中行伍列列,甲士肅立如林。
鐵甲在日光下泛著冷沉沉的烏光,竟無一人交頭接耳。
營門兩側各立一桿大旗。
旗面以暗紅絲線繡著一面滴血的旌旗,那血珠紅得刺眼,遠遠望去,竟像真在淌血一般。
城門早已洞開。
城牆上不見守軍,城門口也無人把守,只有兩三道煙柱從城中升起,直入雲霄。
沈回劍光微頓,朝城中望去。
只見城中一處街巷之間,十幾個穿鐵甲的兵丁正挨家挨戶地闖門。
他們手中拿著明晃晃的鋼刀,上面還沾著未乾的血跡。
在一座賣布匹的商鋪前,幾個兵丁正將店門踹開,把一匹匹綢緞搬將出來扔在大街上。
店老闆被一個兵丁揪著衣領按在櫃檯上,臉貼著木板,又哭又喊。
他妻子則被另一個兵丁拖出門檻,衣衫半邊被扯了下來,哭得聲嘶力竭。
門口還有個老婦人,被推倒在地,滿臉驚惶。
一個兵丁拽著她的頭髮,像拖牲口般的將她拖到街心。
緊接著,又有個兵丁提著個孩子從屋裡出來,嘴裡罵罵咧咧,一揚手,將那孩子甩到街上。
那孩子摔得在地上滾了兩圈,額角磕在石板上,立時豁了口子,滿嘴是血。
他嘶聲哭喊著爹娘,可那哭聲混在滿街的笑罵與喊殺聲里,便像是一尾丟進沸水的小魚。
只撲騰了兩下,便再沒了聲息。
整條街都是這般光景。
有人在翻箱倒櫃,有人在撕扯衣裳,有人舉著刀逼問財物的下落,有人拖著哭喊的百姓往巷子裡走。
哭叫聲此起彼伏,高一聲低一聲,像一把鈍鋸子在來回拉扯。
可奇怪的是,這種混亂,只局限在這條街的範圍之內。
沈回朝左右兩側的巷口望了一眼。
巷口各站著一個甲士,手持長槍,像兩道閘門,把這一整街的人都關在了裡面。
而更遠處的橫街,竟靜悄悄的,門窗緊閉,鴉雀無聲。
沈回臉色一寒,劍光急墜,如一顆流星直落城中。
腳下青石板裂開一圈細紋,他冷眼掃過四周這些狀若瘋魔的兵丁,忽然沉聲一喝:
「住手。」
滿街的嘈雜驟然一靜。
所有的兵丁都停住了手,齊齊回頭望來。
那個扇婦人巴掌的兵丁五指還張著,那個按著掌柜腦袋的兵丁臂上青筋還鼓著,全僵住了。
但只靜了一息。
街邊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甲士催馬走了過來,馬掌踏在青石板上,嘚嘚有聲。
他一身鐵甲,面上覆著一塊烏沉沉的鐵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目色冷厲。
鐵面勒住馬,居高臨下地俯視沈回,聲音沙啞道:
「你是哪一營的供奉?主帥有令,此街拔給陷陣營縱兵一日,你不知道麼?」
他沒等沈回答話,便側過頭,朝街對面一個騎馬的鐵面人揚了揚下巴:
「陳哨官,有人不講規矩。」
那被稱作陳哨官的馬蹄一撥,也轉了過來。
他同樣覆著鐵面,只面罩上的紋路稍有不同,腰間懸一柄寬刃短刀。
他策馬走到沈回面前,馬鼻噴出兩團白氣,幾乎要碰到沈回的衣襟,才勒住韁繩:
「我是虞侯司掌案副史。」
他盯著沈回,聲音壓得很低:「你是哪位總兵麾下的供奉?」
沈回沒有接他的話。
他抬眼,迎著那雙鐵面後的眼睛,不答反問:
「你們血旗軍,為何要在城中劫掠?」
那陳哨官目光一閃。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盯著沈回多看了兩息,忽然低低「呵」了一聲:
「你不是隨軍供奉。」
他隨即直起腰來,對街面上那些停手的兵丁揮了揮手,語氣冷硬:
「繼續。」
下一瞬,滿街暴行便又立刻捲土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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