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章 婚禮

  行不多時,趙家溝便到了。

  那村子不大,約莫二三十戶人家,依著一道淺坡,錯錯落落地散在一片棗樹之間。

  遠遠便聽得見人聲,鬧哄哄的,夾著孩子的笑叫。

  送親的隊伍才到村口,早有一群半大孩子瞧見了,一邊拍手一邊跳著喊:

  「新娘子來啦!新娘子來啦!」

  喊聲未落,便見村巷裡湧出好些人來。

  有白髮的老嫗,有抱著娃的婦人,有叼著旱菸的漢子,也有踮著腳看熱鬧的姑娘。

  人人臉上都帶著笑,仿佛這一場略顯寒酸的親事,是整個村子都盼望的喜事。

  新娘到得夫家,照例是有一番講頭的。

  按著規矩,新郎要出來踢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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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新郎官只是個老實巴交的後生,被幾個後生推搡著出來,站在轎前便紅了耳根。

  過了好半晌,才抬起腳,輕輕地踢了一下轎槓,倒像是怕把轎里的人踢疼了似的。

  圍觀眾人鬨笑起來,有那起鬨的喊:

  「使點勁呀,怕什麼!」

  新郎官臉更紅了,只悶著頭去掀轎簾。

  新娘子從轎里出來,低著頭,由兩個婦人一左一右攙著。

  跨過門檻時,有人往她懷裡塞了個用紅布裹著的秤砣,又讓她踩碎了幾片扣在門檻上的青瓦,取個「歲歲平安」的彩頭。

  瓦片「咔嚓」一聲脆響,碎屑四濺,幾個娃娃便尖叫著去搶那碎瓦片玩。

  過了門檻,前面放著一個銅盆,盆里燃著幾枝幹艾,煙氣裊裊。

  新娘跨過時,有人在旁高喊一聲:

  「進門啦——!」

  新娘身量尚小,那一跨卻頗為鄭重。

  陸歡擠在人堆里看,兩眼放光,脖子伸得老長。

  他倆的衣著算不得華麗,可站在人群中,便像是鶴立雞群,旁人難免多看幾眼。

  有人低聲打聽:「那兩位是什麼來頭?」

  送親的吹鼓手便湊過去,壓著嗓子道:

  「路上遇了不乾淨的東西,是那位道長出手,給一把火給燒了的……」

  這話一傳開,當即便有幾個人一臉驚異,再看向沈回時,眼中便多了幾分敬畏。

  拜堂的時辰定在日頭將沉未沉之際。

  堂屋不大,正中一張八仙桌,桌上燃著紅燭,擺著幾碟供品。


  也沒有什麼大紅地毯和龍鳳喜燭,唯有兩枝紅燭,把滿屋子的人臉都映得紅撲撲的。

  新郎胸口別著一朵紅紙折的花,站在那裡,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新娘蒙著蓋頭,由人攙到堂前。

  那蓋頭是普通的紅布裁的,四角用黃線繡了幾朵歪歪斜斜的梅花。

  一位年長的老丈充作儐相。

  他清了清嗓子,拖長了聲音喊:

  「一拜天地——」

  新娘與新郎雙雙跪下。

  陸歡站在人群後頭,踮著腳尖看。

  她看那新娘的蓋頭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像一朵紅雲落在人間。

  「二拜高堂——」

  高堂上坐著一對老夫婦,衣裳雖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那老婦人不住地抹眼淚,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處,笑得比哭還難看。

  「夫妻對拜。禮成——!」

  陸歡從人縫裡看,嘴裡不住地小聲問:

  「拜完就算成親了嗎?」

  沈回低聲道:「早著呢,還得揭蓋頭,吃合歡酒。」

  誰知這戶人家不講究那許多虛禮。

  拜完天地,新郎官伸手一掀,直接將那紅蓋頭揭了下來。

  新娘子羞得滿臉通紅,低著頭不敢看人。

  「咣!」

  銅盆被猛地敲響,嗩吶緊跟著吹了起來,滿屋子的人轟然叫好。

  孩子們在大人腿間鑽來鑽去,那敲盆的小子更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樂子,把那隻銅盆敲得震天響。

  沈回站在檐下,望著這一屋子鬧哄哄的人間煙火,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翹。

  這便是一樁姻緣了。

  富貴人家或許會覺得有些寒酸。

  但人間的喜事,從不在排場,只在那一張張實打實的笑臉里。

  拜完天地,便要到禮桌上去隨禮。

  沈回從袖中摸出一小錠銀子,約莫拇指大小。

  他將那銀子放在掌心,兩指輕輕一捻,銀子便被搓成細細一條。

  再看他手指翻動,靈巧如蝶,不多時便捏出七八個黃豆大小的元寶來,一個個圓潤可愛,整整齊齊地排在掌心裡。

  陸歡湊過來看,驚呼道:「這模樣真是可愛!」

  沈回微笑道:「你替我去隨禮。賀儀不在多寡,在個心意。」


  陸歡歪著腦袋問:「這是多少銀子?」

  沈回說:「總在一兩上下。」

  陸歡便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了那幾枚小元寶,朝禮桌走去。

  禮桌就設在東牆根下,一張矮桌,上面鋪了半塊紅布。

  桌後坐著個記帳的先生,手裡捏著半截禿頭毛筆,旁邊擱著一方缺了角的硯台。

  桌上已經堆了一大堆東西,有雞蛋,有粗布,有自家蒸的饃,有剛摘的菜蔬,還有幾隻綁了腳的活雞。

  那先生正埋頭記帳,忽覺桌前多了一個人。

  抬頭一看,是個穿得齊齊整整的小女娃,兩手掌心向上,托著幾枚白亮亮的小元寶。

  「小娃娃,這是作甚?」那先生放下筆。

  「隨禮。」陸歡脆生生地道。

  先生低頭細看她手心裡的東西,不禁眉頭一挑。

  他將那幾枚小元寶掂了掂,又湊到眼前瞅了瞅,臉上露出幾分遲疑:

  「這是……銀子?」

  陸歡點點頭:「嗯。」

  先生有些驚訝,又問:「這是多少銀子?」

  陸歡搖頭:「不曉得。總在一兩上下。」

  那先生點了點頭,又問:「你是誰家的娃娃?這禮簿上,又該寫誰的名字?」

  陸歡想了想,認真道:「我叫陸歡。但這錢是沈回給的。所以你把這兩個名字都寫上吧。」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我們是清風觀的。」

  說著,她轉身朝不遠處一指。

  那先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主桌旁坐著一個白髮道人,正含笑望著這邊。

  那先生愣了一下,旋即點了點頭,提起筆來,在禮簿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一行字:

  「清風觀•羽士•沈回、陸歡•賀儀•銀壹兩許•領謝」

  寫罷,又拿嘴吹了吹未乾的墨跡,拿起禮簿給陸歡看了一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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