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章 攔路煞

  沈回與陸歡沿著官道一路東行。

  這條路不算寬,路面是夯實的黃土,經年累月被行人車馬踩得極硬。

  不時有行人從他們身旁經過。

  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牽著驢子的老漢,也有挎著竹籃的婦人。

  大家各走各的,有的擦肩而過,也不搭一言。

  陸歡走在前頭,腳步輕快,像只閒不住的雀兒,東瞧西看,總也不肯安分。

  

  沈回走得不快,始終與她保持著幾步距離。

  他有些享受著這樣的時光。

  遠山如黛,浮雲在天,耳畔只有風聲。

  沒有妖氣和血腥,也沒有那些壓在心頭的人間慘事。

  只是一條路,一個孩子,一段仿佛走也走不完的安寧。

  ……

  過了晌午,日頭漸漸偏西,路上的行人也少了許多。

  就在這時候,沈回聽到了一陣聲響。

  起初極遠,像是從山窪子後頭繞出來的。

  他側耳聽了聽,是嗩吶聲,斷斷續續的,吹得算不得好,卻高亢而賣力。

  伴隨著嗩吶的,還有一種極響亮的「咣咣」聲。

  又往前走了一段,那聲響愈發清晰,路那頭便出現了一支隊伍。

  說是一支隊伍,其實統共也不過五六個人。

  走在最前頭的,是兩個穿著半舊短褐的轎夫。

  他們一前一後,肩上扛著一頂極小的藍布小轎。

  說它是轎,實在有些勉強,不過是在兩根木槓中間架了個竹編的坐斗,三面用藍布圍了,頂上搭一塊紅布遮陽。

  轎身隨著兩個轎夫的步伐一顛一顛,發出「吱呀吱呀」的響。

  轎後跟著一個獨輪車,由個黑瘦漢子推著。

  車上堆了幾床紅綠被褥、一口舊木箱、幾隻竹籃,籃里裝著米、面、雞蛋,還有半扇用紅布蓋著的豬肉。

  這便是全部嫁妝了。

  再往後,是兩個吹打的人。

  一個是個乾瘦的中年漢子,兩腮鼓起,正憋足了勁兒吹一隻黃銅嗩吶。

  那嗩吶的調子忽高忽低,時而尖銳,時而喑啞。

  另一個則是個半大小子,一手拎著一隻裂了紋的銅盆,一手握著把鏽跡斑斑的鐵鍬,正「咣咣」地往盆上敲,一聲更比一聲響。

  這便是尋常人家的婚嫁。


  沒有八抬大轎,沒有十里紅妝,也沒有成群的吹鼓手。

  只有兩個人抬轎,兩個人吹打,一輛獨輪車拉著全部家當,就這麼晃晃悠悠地往夫家去。

  民間將這寒酸卻喜慶的響動叫做「打鬧聽」。

  不為好聽,只為響亮。

  因為老輩人覺得,熱鬧能驅邪禳災,尤其是喜事路上,響器越響,邪祟越不敢近身。

  可今日,那銅盆敲得再響,也終究沒能嚇住那攔路的邪祟。

  方才還走得穩穩噹噹的兩個轎夫,臉色唰地白了下來。

  他們像是被什麼東西迎面撞了一下似的,同時停住了腳步,腿肚子打著顫,肩上的轎槓也跟著劇烈地搖晃起來。

  轎中人許是覺出了不對,輕聲問了一句。

  兩個轎夫卻像沒聽見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路旁的一處破敗房屋,嘴唇不住哆嗦。

  那吹嗩吶的漢子也察覺了異狀。

  可他非但沒有停下,反而將腮幫子鼓得更大,把嗩吶吹得更響。

  調子尖利,幾乎要刺破耳膜。

  到後來,竟像是一口氣怎麼也吹不完似的,嗩吶聲連綿不絕,直聽得人頭皮發麻。

  沈回順著他們的目光望去。

  只見官道左前方不遠,有一片坍塌了大半的舊宅。

  斷壁殘垣,荒草叢生。

  那地方背陰,即使在這大太陽底下,門洞裡也黑沉沉一片,往外冒著絲絲涼氣。

  他不用望氣術也瞧得出來,那是攔路煞。

  所謂攔路煞,多半是橫死在路邊的厲鬼怨魄,徘徊不去,專在那迎親嫁娶的必經之路上等著,伺機衝撞新娘的轎子。

  這種路煞最是喜陰懼陽,抬轎的人越多,陽氣越足,它便越難近身。

  可越是寒酸的人家,轎夫越少,鼓樂越薄,它便越容易得手。

  眼前這隊人,兩個轎夫,一個嗩吶,一個敲盆,正是「好欺負的」那種。

  沈回沒有猶豫。

  他朝前邁了幾步,走到那隊伍前方。

  也不理會眾人驚駭的目光,只隨手一拂衣袖。

  這一拂看著輕飄飄的,卻帶著一道柔和的清風,自那幾人身上依次掠過。

  眾人只覺一股暖流自頂門灌入,四肢百骸寒氣頓消。

  兩個轎夫的雙腿不再發軟,推車的漢子也止住了顫抖,吹鼓手和那後生也回過神來。


  眾人面面相覷,皆是一臉茫然。

  沈回抬眼看向那處破屋。

  「去。」

  他屈指一彈,一點火星自指尖飛出。

  極輕極淡,像一顆被風吹起的炭屑,飄飄忽忽地落入那半塌的殘牆之中。

  轟!

  那火苗落地的瞬間,竟如澆了油一般騰地竄起,化作一片熊熊大火。

  火光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尖嘯了一聲,旋即被火焰吞沒,再無蹤跡。

  隨後轎簾被掀開一角,露出半張年輕女子的臉。

  她臉上的脂粉有些花了,眼睛紅紅的,顯是被嚇得不輕,卻還是強撐著朝外看了一眼。

  「沒事了。」

  沈回溫聲道:「不過是攔路邪煞,已被貧道一把火燒了。」

  他頓了頓,又看向那吹鼓手:「你方才那口氣吹得太久,傷了些肺腑。回去最好熬點梨湯喝,兩日便好。」

  吹鼓手怔怔地點頭,還沒完全回過神來。

  還是那推獨輪車的黑瘦漢子先反應了過來。

  他三兩步趕到沈回跟前,腿一彎就要跪下,被沈回一把扶住。

  「無需如此。」

  沈回按著他的胳膊。

  那漢子一臉餘悸,聲音都還在發抖:

  「多謝道長救命之恩。若不是您,今日怕是要出大事!」

  其餘幾人也紛紛圍了上來,連那兩個轎夫也放下轎子,朝沈回躬身行禮。

  新娘也下了轎,由那黑瘦漢子扶著,朝沈回盈盈一拜。

  她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身量尚小,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

  沈回側身避了避,連聲道:

  「實在不必如此,舉手之勞罷了。」

  他又轉頭看向那破屋。

  那火仍在燒著,黑煙翻滾,裡頭還不時傳出幾聲「噼啪」的爆響。

  他只將袍袖一揚,那火便倏地一下倒卷回來,化作一線細細的紅光,沒入他袖口之中。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沈回卻只是笑笑。

  那黑瘦漢子搓著手,臉上滿是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

  「道長,今日是我妹子出嫁。您救了我們,我們無以為報……不知可否請道長賞臉,跟我們去吃頓喜酒?」

  他說著,又怕沈回嫌棄似的,連忙補了一句:


  「窮苦人家,沒什麼好東西,就是些粗茶淡飯。只求道長能賞個臉,莫要嫌棄……」

  沈回看了陸歡一眼。

  陸歡正仰頭望著他,眼睛裡明明白白地寫著兩個字:想去。

  沈回本就有些蹭飯的打算,這送上門的喜酒,自然沒有推辭的道理。

  「那便叨擾了。」

  他朝那趙姓漢子拱了拱手。

  那漢子一聽,面露喜色,一連聲地道:

  「不叨擾不叨擾!」

  他連忙招呼那吹鼓手和敲盆的小子:

  「還愣著幹什麼?快,快吹起來!咱們接著走!」

  於是嗩吶又響了起來,銅盆也重新「咣咣」地敲上了。

  這一回,不知是因為方才遇上了邪祟,還是因為劫後餘生格外歡喜,那調子竟比先前還要高亢幾分。

  轎子重新抬起,新娘子又坐了回去。

  一行人重新上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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