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章 黑子白子

  後來呢?

  後來他遇上了更多的人,更多的事。

  他救過的人,轉頭便為了幾兩碎銀將他出賣。

  他護過的村子,竟因爭奪他留下的一枚丹藥而械鬥死傷。

  他拼死斬殺大妖,卻被當地官府說成是毀正瀆神,逆天犯真。

  思緒越飄越遠,落子的速度卻越來越快。

  黑白棋子交錯落下,漸漸成勢。

  那黑子原本只是三三兩兩,散落在棋盤各處,此時卻已隱隱連成一片,如野火蔓延,張牙舞爪,氣勢洶洶。

  白子則左支右絀,漸露頹態,雖竭力周旋,卻終究被逼得步步後退。

  他開始懷疑,懷疑自己做的這一切究竟有何意義。

  

  斬妖除魔,救苦救難,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

  他救下的人,轉頭便要去害別人。

  他護住的地方,轉眼便成了一片焦土。

  這世間本就是一潭爛泥,你越掙扎,陷得越深。

  於是他尋了這座山,搭了這間茅屋,種了這些菜,養了這些花。

  他對自己說,這便是我餘生的修行了。

  不問世事,不管人間,只看雲捲雲舒,花開花落,春去秋來。

  可手中那枚棋子在他指間翻轉著,卻遲遲不肯落下。

  他不停地想起少年時分,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個夜晚。

  那時他剛把一頭惡蛟斬於劍下。

  是時彎月如鉤,星光滿天。

  他躺在蘆葦叢里,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周身靈氣亂竄,連抬一抬手指都費勁。

  可他卻覺得從未有過的痛快。

  他那時候仰面望著滿天星斗,忽然笑起來,笑得胸口疼,覺得自己這輩子也值了。

  雖死無憾啊。

  老者手中捏著那枚黑子,懸在棋盤上方。

  他的目光透過棋盤,仿佛看到了那滾滾江流,看到了那個曾經躺在蘆葦盪里的年輕劍客。

  對方好像也看到了他。

  雖死無憾麼?

  他忽然覺得面紅耳赤,猛地將棋子拍在棋盤中央。

  「啪!」

  黑子如驚雷,正落在白棋大龍唯一的眼位上。

  這一子落下,白棋那條橫貫半局的大龍登時氣絕,數十枚白子盡成死棋。


  棋盤之上,黑棋如烏雲壓頂,白棋潰不成軍。

  與此同時,石桌轟然一震。

  以那枚黑子為中心,無數細密的裂紋向四周蔓延開去,咔嚓之聲不絕於耳。

  裂紋中透出一抹靈光,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盛,將整張石桌映得通明。

  下一刻,石桌轟然碎裂。

  碎石飛濺,煙塵四起。

  待煙塵散盡之後,一柄黑劍靜靜地躺在碎石之中。

  劍鞘早已不知去了何處,劍鋒卻依舊寒光如水。

  它躺在那裡,像是一個沉睡了許久的人,終於等來了被喚醒的一刻。

  老者怔怔地看著那柄劍,像是看著一個老友。

  他緩緩伸出手去,指尖觸到劍柄的剎那,一種久違的感覺從掌心傳來,順著手臂一路蔓延至心口。

  他握住劍,慢慢站起身來。

  多少年了,他親手將這劍埋入石中,對天立誓,從此封劍不出。

  多少年過去了,他以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

  可今日與那年輕道士一番交談,那顆早已沉寂的心,竟像是被投入了一粒石子。

  漣漪越盪越深,終究還是起了波瀾。

  他終於想起來了。

  「金丹困我三百載……」

  他低聲喃喃,抬手一抖。

  劍上附著的塵土簌簌落下,劍身頓時清亮如新。

  他舉劍橫在眼前,劍鋒映著他蒼老的面容,也映著天邊那輪漸漸西沉的殘陽。

  「今日,下山。」

  言罷,他反手將劍負於身後,轉身走進茅屋。

  片刻後再出來時,已換了一身舊袍,頭髮用一根木簪重新束起。

  面容雖仍舊蒼老,卻隱隱透出一股子利落勁兒來。

  他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這住了數百年的茅屋,也沒有再理會屋前那片疏疏落落的菜畦與松林。

  只大步往山下走去。

  ……

  另一邊,沈回與陸歡沿著老者指點的山路東行。

  天色將晚,山道兩旁的林木漸漸暗了下來。

  陸歡興致不減,手裡搖著鈴鐺,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走在沈回前頭。

  沈回不緊不慢地跟著,目光隨意掃過四周,忽然被道旁一株紅花樹吸引了去。

  那樹生在一塊大石的石縫裡,根須虬結,將那塊石頭都撐得裂開了幾道口子。


  樹身不過兩丈來高,枝幹蒼勁如鐵,葉子卻不多,疏疏落落。

  偏那花開得極盛,滿樹都是一團一團絲條狀的花,如流蘇,如霞絛,紅得耀眼。

  此時山風一吹,那花絲便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像是下了一場紅色的細雨。

  沈回與陸歡都沒見過這般景致,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陸歡仰著臉看那花,嘴巴張得老大,過了一會兒才道:「真好看呀。」

  沈回沒有接話,只凝神看那石頭。

  那石頭上隱隱刻著幾道紋路,不細看幾乎瞧不出來。

  他細細端詳了一番,發覺竟是一個小小的遮掩陣法。

  這陣法布得粗淺,若是稍有些修為的人走近了,一眼便能看破。

  可若只是尋常凡夫,走到跟前也只會將這裡當作一塊普通石頭。

  想來是那老者布下的,為的便是讓這棵樹不被凡人尋見。

  陸歡這時候已經蹲到石頭旁去了,從地上撿起一朵剛落下的紅花。

  她抬頭問沈回:

  「那個爺爺說不能折枝,那撿落花應該沒事吧?」

  沈回點頭:「他只說莫要折枝,落花自然無妨。」

  陸歡聞言一喜,又俯身撿了好幾朵,攏在手裡,鮮紅的一捧,像捧著一小團火焰。

  兩人繼續趕路。

  山路漸寬,兩旁的樹木也漸漸稀疏起來。

  天邊最後一抹餘暉將要散盡時,前頭豁然開朗,一片依山而建的鎮子出現在視野之中。

  這鎮子不大,只百來戶人家,青瓦白牆錯錯落落地鋪在山坳里。

  這便是那老者所說的落雲鎮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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