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章 松間照(來自『芬格爾山洞的九郎』的打賞加更)
這便是那老者所說的落雲鎮了。
許是因為這地方藏在深山之中,少與外界交通,鎮上的百姓臉上倒不怎麼看得出外面那些愁苦之色。
幾個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鬧,一個婦人站在門前喚孩子回家吃飯。
街邊幾個老人坐在竹椅上,慢悠悠地說著閒話。
沈回二人走在青石板街上,竟生出幾分恍如隔世之感。
沈回尋了一家客棧,門面不大,招牌也舊了,上頭寫著「雲間客棧」四個字。
他帶著陸歡走進去,撿了張靠里的方桌坐下。
小二迎上來,笑著招呼道:
「兩位客官,吃點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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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回隨便點了兩個菜,又忽然想起老者臨走時提過的那口酒,便道:
「聽說這鎮上有種叫『松間照』的酒,不知你們這兒可有?」
小二聞言,臉上的笑又濃了幾分:
「有有有!客官這話可算是問對了。『松間照』就是咱家的招牌,客官可要來上一壺?」
「那便來一壺。」沈回道。
小二應了一聲,不多時便端上來一個青瓷酒壺,壺身還帶著幾片松針紋樣,另配了兩隻白瓷小酒杯。
沈回提起酒壺,倒了一杯。
酒色澄清,微微泛黃,斟入杯中時帶起一絲極淡的松香氣。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綿柔,初時只覺清冽,入喉之後卻有一縷暖意從胃裡升起來。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若有若無的松香,從喉間一直漫到鼻腔里,像是有陣山風從口中穿了過去。
「確是好酒。」沈回贊了一聲。
陸歡眼巴巴地看著那杯酒,咽了咽口水,試探著問:
「我可以嘗嘗嗎?」
沈回搖頭:「這酒後勁頗足,你還是算了。」
旁邊的小二並未急著走,而是站在一旁,笑眯眯地道:
「客官可知道,這酒頗有來歷。傳說幾百年前,有位神仙路過咱們這兒,喝了這酒,臨走前還題了句詩呢。」
沈回放下酒杯,來了幾分興致:
「什麼詩?」
他心想,只要別是「明月松間照」就行。
否則還真是活見了鬼。
小二轉身一指堂中一根粗大的楹柱:
「客官請看,那上頭便是。」
沈回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陸歡也伸長了脖子。
只見那楹柱上果然題著幾行字,墨色已有些淡了,卻仍看得分明。
詩有兩首,一左一右,並排題在柱上。
其一為:
《松間照》
琉璃盞底月輪孤,瀉入松濤萬壑枯。
不照愁人離恨事,偏將雪色煮玉壺。
三巡漸覺寒香沸,一飲渾忘世味殊。
醉倒碧煙扶不起,滿身零亂碎光圖。
其二名為《仙客飲『松間照』有作》:
瑤池宴罷欲驂鸞,偶過南山落玉冠。
一酌松光凝碧露,頓知塵世有清歡。
雲階月地終虛幻,鶴影泉聲耐歲寒。
笑擲霞衣歸澗底,從今臥雪伴漁竿。
沈回將兩首詩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只覺詩中意境頗高,讀來頗有些仙氣。
他本不通詩賦,可這些日子在山中行走,胸中積了些丘壑,此刻借著酒香,竟也有些詩興翻湧。
他忽然轉向小二,笑道:
「貧道也有幾句拙作,不知能不能也寫上去?」
小二聞言,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暗罵自己多嘴。
他心說這柱子上的詩可是幾百年的老東西了,萬一這道士寫出來狗屁不通,掌柜的還不得罵死他。
可話已說到這份上,他也不好直接回絕,只得賠著笑道:
「這個……小的做不了主,得去問問掌柜的。」
沈回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也不點破,只是笑了笑。
「去吧,順便替我們安排一間房。今晚在這裡住上一宿。」
他說著隨手一翻,掌心便多出一小錠銀子,指尖一彈,朝小二拋去。
小二手忙腳亂地接住,臉上的笑登時真誠了許多,連聲道:
「好嘞好嘞,小的這就去問。」
就在他轉身的工夫,陸歡卻趁沈回不備,悄悄把頭湊到酒杯前,對著杯中酒水隔空一吸。
那酒液登時匯成一條細線,穩穩噹噹地飛入她口中。
沈回抬手便在她腦袋瓜上敲了一記。
陸歡捂著腦袋,哎呦了一聲,卻還是咕咚一下把那口酒咽了下去。
那酒液入喉,她的臉蛋登時便染上了一層紅暈,半晌才吐出一口酒氣,低聲道:
「好辣,不好喝。」
那小二正巧回身,將那隔空喝酒的一幕看了個正著,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可他到底是跑堂多年的人,見多識廣,知道這世上有些奇人異士。
當下也沒聲張,只裝作沒瞧見,彎了彎腰便退了下去。
……
翌日清晨,沈回與陸歡下樓時,便瞧見了一個圓滾滾的中年男人站在樓梯口,臉上的笑堆得跟彌勒佛似的。
這人正是客棧的掌柜。
他身後還跟著昨日那個小二,正朝沈回擠眉弄眼。
掌柜見沈回下來了,忙不迭地迎上前來,雙手搓著,笑道:
「仙長早,仙長早。昨個兒夜裡睡得可好?小二跟我說了,仙長要為小店題詩,這真是天大的造化!您只管寫,想寫什麼寫什麼!想寫多少寫多少!」
沈回看了那小二一眼,後者嘿嘿笑著,有些不好意思。
沈回也不推辭,走到那根楹柱前,接過掌柜遞來的筆,蘸了蘸墨,略一沉吟,抬筆便寫:
松蔭暫系遠遊鞍,忽有瓊漿瀉玉瀾。
一酌能銷千里倦,三巡已破九秋寒。
振衣笑向紅塵去,仗劍何妨蜀道難。
此去江湖皆逆旅,且將風雨佐加餐。
筆鋒收處,墨跡未乾,那幾行字卻已筋骨畢現,隱隱透著一股鋒銳。
沈回將筆一擱,朝掌柜拱了拱手:
「獻醜。」
掌柜湊上前去,反反覆覆看了幾遍,口中嘖嘖連聲:
「仙長這字,這詩,當真是……」
他一時想不出什麼好詞,也許是沒讀過書,只一個勁兒地豎著大拇指。
旁邊幾個早起的食客也圍了過來,對著那柱上的新詩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陸歡跟在沈回身後,探頭瞅了瞅那首詩,又看了看沈回,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
「這什麼意思?」
沈回失笑,也不答她,只對掌柜道:
「勞煩掌柜,再來一壺松間照,兩個菜,我們吃了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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