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章 出世入世
「……何必再往濁世中去蹚這趟渾水呢?」
沈回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盞,看著盞中淺褐色的茶湯,緩緩道:
「貧道自是可以閉上眼睛,不去看這世間污濁。可閉上眼睛,那些事便不在了嗎?」
他啜了一口茶,搖頭道:
「人活天地間,本就在這濁世里,又哪能真的抽身?」
老者聞言一怔,隨即笑道:
「心遠地自偏。你身為結丹修士,只要願意,自然是能避開這凡塵俗世的。」
沈回擱下茶盞,笑著看向老者:
「貧道倒是覺得,心遠不必身遠。」
老者見他油鹽不進,嘆了一聲,目光越過沈回,落在籬笆外翻湧的山霧上:
「你這話,老夫年輕時也說過。那時我仗劍入世,也覺憑一己之力,能盪盡不平。可後來見得多了,才知一人之力,不過杯水車薪。」
他說著不住搖頭,話語間滿是蕭索:
「你救一人,便有十人受苦;你殺一妖,便有十妖作亂。到頭來,白費力氣,徒惹一身因果,誤了修行。」
沈回沒有反駁,只是順著老者的話說:
「十人受苦,便救十人;十妖作亂,便斬十妖。幫一個算一個,殺一個少一個。」
老者搖頭:「如此行事,因果盡加汝身,怕是修為難得寸進。」
沈回只是笑了笑:「修行若只為自己長生,那與這山石何異?」
老者拿起茶壺,替沈回斟茶:
「山不說話,卻養了這漫山草木。磐石無心,所以才風雨不侵。」
沈回端起茶杯,卻依舊不為所動:
「各人有各人的修行。閣下的歸宿或許在這山上,可貧道的修行卻在人間,須用腳一步步去量。」
老者聞言,嘴裡嘀咕著:「這可不像聰明人說的話啊。」
沈回卻是笑了笑,轉而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通州空山嶺上,有一對師徒。師父修為平平,弟子更是不堪。」
老者不明所以,靜待下文。
沈回繼續道:「可他們聽說陵州一處村鎮有妖物作祟,便不遠千里而去,拼死也要降妖除魔。」
說到這裡他略微停頓,語帶感嘆:
「誰知,當地人不識好歹,對他們橫加阻撓,惡語相向。可儘管如此,他們也從未退縮半步。」
他說到這裡,看向老者:
「先生認為,這樣的人,是聰明,還是愚蠢?」
老者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半晌,他忽然笑了出來,搖頭道:
「各人有各人的修行,我不勸你了。」
沈回也笑著拿起茶碗,飲了口茶道:
「沒辦法,這世道不好,可總得有人去做點什麼。畢竟若是人人都不問世事,那這世間豈非越發不堪?」
老者聞言把眉毛一挑,佯怒道:
「小友此言莫不是在說,老夫面對污濁,自知不敵,便將這世道拱手相讓?
「貧道可沒說這話。」
沈回面帶笑意,連連擺手:
「而且說真的,若是貧道能再得一世輪迴,說不定也會像您一樣,屏跡塵寰,結茅而棲,不復問人間甲子。」
老者聞聽此言,哈哈一笑。
「重活一世?」
他用手指隔空點了點沈回,笑著說道:
「你小子想得倒挺美。」
沈回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的確是有些貪心了。」
老者隨後又從屋裡取來一塊山栗餅,順便掰了半塊遞給陸歡。
陸歡眼睛一亮,道了聲謝,抱著餅子繼續逗弄狸貓。
二人又聊了些山間風物,修行雜談,誰也沒再提入世與隱居的事。
茶過三巡,山風漸涼,日頭已經偏西。
沈回終於起身告辭。
老者送兩人出門,指著東邊一條隱沒在草色里的山路:
「往東三十里,有個小鎮叫落雲鎮,那裡的『松間照』很是有名,不得不嘗。」
他說著又叮囑一句:「若途中遇見一株開紅花的樹,還望二位莫要折枝。」
沈回點頭應下,說了句:
「貧道謹記。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然後便帶著陸歡下了山去。
走了幾步,陸歡還回頭朝老者搖了搖鈴鐺。
老者笑著揮了揮手,慢慢走回茅屋,在松下的石桌旁坐下。
石桌上還擱著沈回用過的茶盞,殘茶已經涼透。
山風穿林,吹得松針簌簌而落。
老者在棋盤邊靜坐良久,忽然伸手從石桌下摸出一隻棋笥。
揭開蓋子,拈起一枚黑子,輕輕敲在棋盤左上角的星位上。
「年輕真好。」
他低聲道:「敢往泥里走。」
石桌上的茶盞早已涼透,殘茶映著西斜的日光,泛著一點渾濁的血紅。
他又拈著一枚白子,卻並不急著落下,只慢慢摩挲著。
一雙老眼落在棋盤上,又似乎透過棋盤,望向了極遠極遠的地方。
多少年了?
他記不真切了。
只記得那時候他還年輕,劍眉星目,白衣勝雪,也曾仗劍天涯。
有一回,他在一座荒村中偶遇一樁慘案,滿村男女老幼三十餘口,盡數被剖心剖肝,死狀悽慘。
他循著妖氣一路追擊。
那妖物狡詐,時而遁入山川,時而混入市井,時而化作人形藏在鬧市之中。
他追了足足一年有餘,從滄州追到鏡州,從鏡州追到嵐州,又折返向南,入黔州,過蠻瘴之地,渡大江,行程八千餘里。
那妖物被他追得急了,竟狗急跳牆,挾一城百姓為質。
他當時不過初入結丹,為救百姓,生生挨了那妖物一記毒煞,險些斃命。
後來他拼著根基受損,到底還是將那妖物斬於劍下。
可他自己也因此道基盡毀,修為從此止步金丹,再難寸進。
可那又如何?
那時他尚且年輕,覺得自己做的是對的事。
斬妖除魔,快意恩仇,便是死了也值。
他從未後悔。
老者緩緩落下一子。
白子落在棋盤右上角,聲音極輕,猶如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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