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 章 還我命來!

  趙管事這回再不敢怠慢了。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恭恭敬敬地請幾人往另一條街走去,一面走一面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細細道來。

  說的與昨日客棧小二所言大致相仿,只是多了些細節。

  譬如那白衣女鬼每回出現,必在子時前後。

  譬如府中暴斃的下人已有六人,個個死時雙目圓睜,嘴巴大張。

  他又說那邪祟只在夜裡現身,白日裡府中倒是太平無事。

  最後趙管事將幾人引至一處府邸,進了門去,穿過庭院,來到一間廂房。

  院中種著兩棵老槐,枝葉蓊鬱,遮去了大半日光,倒有幾分陰涼。

  廂房收拾得齊整,几案上還焚了香。

  趙管事又張羅著上了茶點,這才小跑著去回稟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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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下午,趙管事又來了,說郡守老爺請幾位道長到正廳敘話。

  正廳便比偏院氣派得多。

  門前立著兩根紅漆柱子,上書一副楹聯:

  入官門,即入家門,民胞物與。

  治郡事,如治家事,己溺己飢。

  門楣上懸著一塊匾,寫著「靖共爾位」四個大字。

  進了門,迎面便是一架十二扇的山水屏風,繞過屏風,方才看見正座上坐著的那位郡守老爺。

  郡守姓趙,單名一個「裕」字,約莫五十上下的年紀。

  此人麵皮白淨,蓄著三縷長髯。

  本是頗有幾分官威的模樣,可近前細看,便瞧出不對來了。

  眼下一片烏青,面色灰敗,兩頰微微凹陷,顴骨便顯得格外突出。

  他坐在太師椅上,脊背雖挺得筆直,雙手卻緊緊攥著扶手,指節泛白。

  不過幾句話的工夫,眼珠子便朝左右瞟了三四回,顯然已是驚弓之鳥。

  趙郡守見了沈回幾人,倒比趙管事識貨。

  他上下打量了沈回一番,目光在那頭白髮上停了停,便站起身拱手道:

  「幾位道長遠道而來,趙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他說話時咬字清晰,條理分明。

  由此可見此人並非神志昏聵之人,只是被這邪祟折騰得實在狠了。

  雙方落了座,寒暄幾句。

  趙郡守將府中鬧鬼的始末又說了一遍,說到兒子慘死時,聲音哽咽,眼眶泛紅,倒不像是裝的。


  他又說起前幾次請來的法師,或逃或死,面色愈發灰敗。

  沈回聽罷,沉吟片刻,忽然開口:

  「趙大人,貧道有一事相詢。」

  趙郡守忙道:「道長請講。」

  「貧道若僥倖除了那邪祟,可否將那三千兩白銀的酬勞換成糧食,在城外設棚施粥,賑濟災民?」

  趙郡守聞言,怔了一怔。

  他看了看沈回,又看了看莫雲松師徒,忽然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朝幾人深深作了一揖。

  「道長高義,本官豈有不應之理!」

  他直起身來,眼眶微紅:

  「實不相瞞,城外流民本就是本官治下百姓,本官食朝廷俸祿,牧守一方,賑災濟民本就是分內之責。只是這些時日被這邪祟攪擾得家宅不寧,心神俱疲,實在騰不出手來料理公務。」

  他說著又嘆了口氣,面上露出幾分慚愧:

  「其實前些日子,本官也曾命人開過一次粥棚,結果人越聚越多,粥不夠分,險些釀成民變,只好又停了。慚愧,慚愧。」

  他說著抬起頭來,語氣懇切:「若幾位道長能除了此患,便是幫了趙某天大的忙。開倉施粥之事,趙某在此立誓,絕不敢忘。」

  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陸歡在一旁聽了,忍不住插嘴道:

  「別擔心,有我們出手,自然是信手擒來。」

  幾人俱是一愣。

  信手……擒來?

  這孩子,應該是把「信手拈來」,和「手到擒來」給弄混了。

  不過趙郡守聞言,眉間的愁雲倒是散了些,勉力擠出一個笑來:

  「如此,便全仰仗諸位道長了,本官這便讓人去備一席薄酒,為幾位道長接風洗塵。」

  他說著便要吩咐下人去備酒席,卻被沈回抬手攔住。

  「不急。」

  沈回站起身來:「事成之後,再吃不遲。」

  ……

  夜色沉了下來。

  郡守府中,下人早已跑了個精光,偌大的宅院空空蕩蕩,連一盞燈都沒有。

  幾人在後花園的涼亭中坐下。

  沈回從袖中取出一盞事先備好的燈籠掛在亭角,橘黃的燈光將亭中照出一小片暖意。

  莫雲松坐在石凳上,沉默了好一陣,忽然開口:

  「沈道長,你說那郡守……真的會照他說的做嗎?」


  沈回正盤腿坐在石凳上,聞言並未睜眼:

  「嘴上說得好聽,做起事來未必好看。」

  莫雲松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些:「您是說……他今日說的那些,只是場面話?」

  「不重要。」

  沈回睜開眼,望向亭外沉沉的夜色:

  「他既已對貧道許了諾,便絕不能敷衍了事。」

  莫雲松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遠處梆子聲隱隱傳來,正是子時前後。

  他轉頭望向庭院深處,那些花木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團團模糊的輪廓。

  老道看了片刻,又低聲問道:「沈道長,依你之見,這宅中究竟是何物作祟?」

  沈回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花園盡頭那堵爬滿枯藤的影壁上,似乎在聽什麼動靜。

  片刻之後,方才緩緩開口:

  「陰氣凝而不散,子時準時出沒,聽起來像是鬼怪。」

  話音剛落,花園那頭便起了霧。

  那霧氣來得很輕,貼著地面緩緩鋪開,無聲無息地漫過石階與花圃。

  那是一個女子。

  素白長裙曳地,烏髮垂至腰際,遮去了小半張臉。

  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上,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嘴角噙著一絲笑意,倒有幾分幽怨,幾分悽美。

  倘若不是在鬧鬼的宅子裡遇見,這般姿容,倒也算得上賞心悅目了。

  那女子飄飄悠悠地穿過花圃,飄過石階,徑直朝涼亭而來。

  她在亭外停了一停,歪著頭打量著亭中四人。

  目光在莫雲松臉上停了停,又在陸歡懷裡的小羊羔身上停了停,最後落在沈回身上。

  女子看起來似乎有些意外。

  她歪了歪頭,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笑來。

  那笑容極好看,像一朵在夜裡悄悄綻放的白花。

  然後她忽然張開嘴,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尖叫:

  「還——我——命——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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