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章 長舌鬼
「還——我——命——來!」
最後一個字剛出口,一條猩紅的舌頭便從女子嘴裡掉了出來。
那長舌好似一條濕漉漉的綢帶,一直垂到胸口,兀自晃蕩不休。
陸歡嚇得渾身一哆嗦,抱著羊羔往後一縮。
孫承影更不濟事,直接從石凳上滾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那女鬼似乎對這反應很是滿意,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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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要再往前走一步,把那條舌頭再甩上一甩。
沈回卻突然抬起了手。
五指一攏,一把攥住了那條舌頭。
女鬼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她試著把舌頭縮回去,可那隻手攥得極緊,紋絲不動。
她又用力扯了兩下,舌頭在沈回指間滑了滑,卻依舊掙脫不得。
而沈回甚至將那條舌頭在手上又多繞了一圈,攥得更緊了些。
女子的感覺大約不太好受。
就像一個人被拽住了頭髮,只是她被拽住的是舌頭。
「嗚……嗚……」
她發出一陣含混不清的聲音,兩隻手抓住自己的舌根,拼命往回拽,蒼白的臉都憋紅了。
「鬆手!你這殺千刀的道士!臭牛鼻子!雜毛!」
沈回依舊攥著不動。
那女鬼終於惱了。
她鬆開舌頭,伸手去抓撓沈回,嘴巴里含含糊糊地罵了起來。
雖然舌頭還在沈回手裡攥著,可她的嘴還能動,那些罵人的話便從舌頭底下擠出來,咕咕噥噥的,倒也聽得清大意。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把你的心肝揪出來……」
沈回沒有答話,只是將手裡的舌頭使勁一扽。
女鬼慘叫一聲,身子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為什麼害人?」沈回問。
女子兩隻手亂擺,臉上露出求饒的神色,嘴裡含混道:
「松松松……你先松松……疼!」
沈回沒有鬆手,又問了一遍:「為何在此害人?」
女鬼眼珠子轉了轉,伸手比劃了幾下,意思是她說不了話。
沈回微微鬆了些力道。
女鬼長出了一口氣,舌頭總算是收回去了一截。
她活動了幾下嘴巴,抬起頭來看著沈回,眼睛裡那點子悽美幽怨早就不見了蹤影。
她張嘴想要說什麼,眼珠子又是一轉,似乎在掂量要不要說謊。
沈回作勢又要攥緊。
「我說!我說!」
女鬼慌忙擺手:「我說還不行嗎!」
沈回略微鬆了半分力道。
女鬼跪在地上,雙手揉著被扯得生疼的舌根,抬起頭惡狠狠地覷了沈回一眼,終於不情不願地開了口。
原來去年叛軍攻占昭陽郡時,軍中有一個邪道修士,奉命替叛軍煉製厲鬼以作耳目。
這修士從亂葬崗上拘了數十條橫死之人的魂魄,以血煉之法反覆熬煉,最後煉成了她。
叛軍敗退時,那修士死於亂軍之中,而她便被丟在了這座空宅里,成了一個無主的孤魂。
她起初只是想找個人附身,可這宅子裡的人陽氣太旺,她便只能一個個地嚇,先嚇得他們心神渙散,再趁虛而入吸其陽氣。
後來人死得多了,她的道行也漲了幾分,便越發肆無忌憚起來。
沈回聽完之後看著她,目光冷淡:
「這便是你害人的緣由?」
女鬼聞言一愣:「鬼害人還需要什麼緣由,那不是天經地義麼?」
她說著便好似反應了過來,然後在眼眶裡蓄了些淚光,看上去倒真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模樣:
「道長,我知道錯了。您就饒了我這回吧。你讓我做什麼都行,給你當牛做馬也成,幫你掃地燒水也成。你們修行之人不是都講慈悲麼?我雖是個鬼,可也不全是惡的。」
沈回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都會些什麼?」
女鬼眼睛一亮,以為事情有了轉機,連忙掰著手指頭數起來:
「我會的可多了。會隱身入戶,趁人熟睡時掐他脖子……」
「會幻化形貌,扮成他家人的模樣去誘他跳井……」
「會上人身、吸陽氣、啃人心肝……」
「還會在夜裡裝女人哭,把人引到荒地里迷了路……不瞞您說,上個月那個和尚就是這麼讓我給弄瘋的。」
「還有個老道士,就是我附在他身上,讓他自己把自己掐死了。你要是留我在身邊,保准有用。」
她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儼然是在歷數自己的一身絕技。
到了最後,她蒼白的臉上甚至泛起兩團病態的紅暈:
「道長若是願收留我,這些事我都能替你辦。你想害誰,我便替你害誰,保管做得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沈回聽完,點了點頭。
女鬼見他點頭,臉上頓時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她以為這道士是被她的本事打動了,想收為己用。
可沈回卻抬手,掌心呼地騰起一團赤焰。
女鬼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瞪大了眼睛,還沒來得及叫出聲來,那團火焰便撲了上去,將她整個裹在其中。
沈回看著火焰中逐漸扭曲消散的身影,語氣平淡:
「你就該去死。」
經了這一番鬧騰,幾人都沒了睡意。
夜還長得很,左右也無事可做,便在亭中坐著說些閒話。
說著說著,陸歡忽然伸出手指,捏住自己的舌尖,把舌頭抻出來一截,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
那聲音含混不清,幾人沒聽明白。
陸歡鬆開手,舌頭縮回去,重新說道:
「我是說,剛才那女鬼被拽住舌頭都可以說話,為什麼我就不行?」
她說著又把舌頭又伸出來一截,用手指捏著,嘴裡發出幾聲含混的嗚嗚聲,像是在驗證自己的話。
那模樣實在滑稽,幾人忍不住笑了起來。
沈回笑著解釋道:「舌頭管的是字音的轉折變化,譬如『之』與『知』,其分別全在舌尖;又如『公』與『宮』,其不同便在舌根。」
「把舌頭拽住了,字音便分不真切,說出來的話自然成了一團漿糊。所以那些被割了舌頭的,並非不能出聲,只是說不出囫圇話來,只能嗚嗚哇哇地叫喚。」
陸歡歪著頭想了想,又伸出舌頭試了一回,這回她沒捏住,只是把舌頭攤在嘴唇上,試著說「吃飯」二字。
說出來倒像是「稀罕」,雖不真切,卻比方才清楚了些。
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把舌頭收回去,忽然又問:
「可那女鬼的舌頭都垂到胸口了,為什麼罵人的時候還能罵得那麼清楚?」
說著又眼珠一轉:「還有,臭牛鼻子又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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