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章 空城
眾人收拾妥當,繼續上路。
果不其然,官道在前方斷了。
路面被刨出幾道縱橫交錯的深溝,翻起的泥土堆在溝沿上,早已被秋雨泡成了爛泥。
幾棵合抱粗的苦楝樹被攔腰砍倒,橫七豎八地架在溝壑之間。
枝杈糾纏在一處,樹皮上已生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沈回腳步未停,只將袍袖向前一拂。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那橫亘在路心的樹幹便緩緩滑到路邊,連帶著碎石泥土也自行歸位。
深溝填平,路面合攏。
等最後一個人走過,身後的官道已平整如初,連路旁被壓倒的野草都重新直起了腰。
出了這段被破壞的官道,兩旁的田地便漸漸荒了。
田壟還在,阡陌依稀可辨,可田中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
芒草與野蒿糾纏在一起,風一吹便盪起層層灰綠色的波浪。
偶爾能看見幾間農舍,土牆傾頹,屋頂的茅草被風掀去了大半,露出底下黑洞洞的梁架。
陸歡跑到一間農舍前探頭望了望,發現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牆角長了幾朵灰撲撲的蘑菇。
她用樹枝戳了戳,蘑菇便冒出一股黑煙,嚇得她往後跳了一步。
孫承影說那是馬勃,踩破了就會冒煙,小時候他常拿來治療凍瘡。
陸歡便非要他示範一下。
可兩人在路邊找了半天,終究沒再找到第二顆。
不過這一路倒也不是全無收穫。
道旁野果正多。
拐棗結得一串一串的,摘下來含在嘴裡,甜得膩人。
只是要小心別把籽嚼碎了,否則滿嘴都是澀味。
山里紅伏在樹叢里,果子只有拇指大小,紅艷艷的像一簇簇小火苗。
五味子更是多得泛濫,爬滿了路邊的灌木叢。
一串串小珠子從藤蔓上垂下來,青的紫的紅的都有。
沈回告訴她,這東西能入藥,只是新鮮的吃起來酸中帶苦。
陸歡只嘗了一顆,便不碰了。
但她還是邊走邊摘,懷裡的小羊羔時不時探出頭來嗅一嗅她手裡的野果,嗅完了又縮回去,咩一聲算是評價。
孫承影還在地上撿了一些白果。
那些銀杏樹就長在道旁,樹冠金黃如蓋,底下的落葉堆里散著一層鵝黃的果子。
外皮已經爛軟了,內里的核卻還完好。
他用溪水將其淘洗乾淨,除去外皮,裝進褡褳,走起路來嘩啦啦地響。
就這般走走停停,到了日頭偏西時分,玉盤縣城終於出現在了視野盡頭。
沒有城牆。
玉盤縣不比青溪,只是個尋常的縣城,四面敞開,一條主街貫穿東西。
城中空無一人。
街面上落著一層薄薄的灰,踩上去便留下清晰的腳印。
街邊的鋪面有的敞著門,有的虛掩著,門板上的春聯褪成慘澹的灰白色,輕輕一碰便碎成紙屑。
整座城空空蕩蕩,別說人影,連只老鼠都沒有。
莫雲松站在街心轉了一圈,神色漸漸凝重:
「奇了怪了。不是說玉盤遭了災嗎,怎的這城裡連一具屍首也尋不見?」
他可是見過行屍的,知道屍患是何等模樣,可這裡什麼都沒有。
所有人都像是在某一天忽然放下了手裡的活計,走出家門,便再也沒有回來。
沈回沉默片刻,沒有讓眾人繼續趕路,只說了一句:
「先找地方歇腳。天要黑了。」
於是幾人尋了一間臨街的客棧。
門板雖缺了半扇,倒還勉強能用,只是屋頂有幾處漏水,在地上汪了幾灘積水。
沈回走進客棧,將袖一揮,積水便自行蒸發,漏雨處的瓦片也挪回了原位。
陸歡踮起腳尖在櫃檯後翻了翻,除了半本被蟲蛀得千瘡百孔的帳本,什麼也沒找著。
後院有口井,井水倒是清的。
打上來嘗了嘗,冷冽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沈回點頭說可以喝,孫承影便打了滿滿一桶提回大堂。
幾人又撿了些破桌椅劈成柴火,在屋角生起一堆小火,烤著帶來的乾糧和路上采的野果,燒了幾顆白果。
白果在火邊烤到裂殼,剝開來果肉碧綠透亮,像一顆顆翡翠珠子,煞是好看。
陸歡連吃了好幾顆,略帶苦味,回味卻清甘,還要再剝,卻被沈回攔住了。
「這東西微毒,小孩吃多了不好。」
「我是妖怪,我不怕毒。」陸歡理直氣壯。
「妖怪也不行。」
她撇撇嘴,倒也沒有再爭,轉頭去逗小羊羔。
「道長,您說這城裡的人,都去哪兒了?」
莫雲松一邊剝著白果一邊問道。
他和孫承影一路從鏡州走到蒼州,再從蒼州繞到陵州,沿途見過的屍變之地不止一處。
可從來沒有哪處像這裡一般,乾乾淨淨,空空蕩蕩,連一具屍首都不曾留下。
不是說遭了災麼?
不是說死了人麼?
屍體呢?
沈回卻只是搖了搖頭:「不知道。」
他說著將神識鋪展開去,籠罩整座縣城。
神識掠過每一條街巷,每一間屋舍,每一處院落。
屋裡有蛛網,有積塵,有腐朽的家具與褪色的衣裳,卻獨獨沒有活物,也沒有任何屍體。
這座縣城就像是被人用抹布仔仔細細地擦過一遍,擦掉了所有活物存在過的痕跡。
他收回神識,皺著眉頭做出決定:
「今晚都在這裡睡。」
莫雲松一愣:「擠一塊兒?」
「嗯。」
沈回語氣平平:「不太對勁,分開睡我不放心。」
這地方透著蹊蹺,在摸清底細之前,他不打算讓任何人離開自己的視線。
於是眾人去樓上客房取了被褥,又拆了幾扇門板,在大堂中央搭了一排地鋪。
孫承影去搬門板時不小心推開了一間客房的門,門板後頭赫然掛著一件舊衣裳。
袖子被穿堂風吹得一晃,他嚇得差點把手裡的門板扔出去。
待看清只是件衣裳,才拍著胸口連喘了好幾口粗氣。
當晚,幾個人擠在一處,嬰兒睡在當中,用棉被圍了一圈。
一夜無話,也無異樣。
除了嬰兒半夜餓醒哭了兩回,被莫雲松抱著餵了奶又哄睡之外,再無任何波折。
翌日清晨,眾人安然醒來。
沈回結束打坐,起身去井邊打了新水。
幾人就著清水吃了些乾糧,又餵了嬰兒和兩隻羊,便收拾行裝繼續上路。
這座空城很是詭異,所以沈回決定不再耽擱,直接前往明月庵所在的落月坡。
落月坡不算高,不過是一座矮矮的土山。
出了城北,地勢漸高,山道蜿蜒入林。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的山路忽然變了樣。
路面變得平整,雜草被修剪得整整齊齊,路旁甚至能看到新近鏟過的痕跡。
這分明是常有人行走的山道。
可玉盤縣已是空城一座,誰會日日從這座空城旁邊走過,去往山間?
又行了一程,轉過一道山坳,前方半山腰上忽然露出一角灰瓦白牆。
那是一座庵堂,建在向陽的山坡上,四周古木參天。
一縷細細的炊煙正從庵堂後院裡裊裊升起,在晨風中彎成一道淡青色的弧線。
莫雲松停住腳步,瞪大了眼睛:「這地方竟然還有人煙……」
沈回望著那縷炊煙,沉默了片刻,然後邁開了步子。
「是不是人煙,去看看便知道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