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章 明月庵中
一行人沿著山道來到庵堂門前。
門是兩扇黑漆木門,漆皮斑駁,但門環擦得鋥亮,顯是常常有人摩挲。
門前石階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也無。
沈回正欲抬手扣門,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頭開了。
一個小尼姑挎著竹籃走了出來。
這小尼姑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穿一件灰袍,頭上戴著青布的帽子,臉圓圓的,眉眼之間還帶著些稚氣。
她大約是沒想到門外會站著這麼一大群人,乍一抬眼,頓時嚇得渾身一顫,手中竹籃都險些脫手。
待到她反應過來,便立刻後退一步,咣當將門重新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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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裡露出一隻驚惶的眼睛。
沈回趁機瞧了她一眼。
這小姑娘身上沒有半分修為,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凡人,與尋常人家的女兒一般無二。
「小師傅且慢。」
沈回上前一步,語氣溫和:「我等並無惡意。」
那小尼姑從門縫裡打量了好一會兒,才將門又拉開一條縫,露出半張臉:
「你……你們是什麼人?」
「貧道清玄,是清風觀的道友。」
沈回說著稽首一禮:「敢問多明師叔可在庵中?」
他這番話說得客氣,又先行了禮,姿態放得很低,便是想讓對方放下戒心。
小尼姑聞言一愣,那雙眼睛裡的驚惶便慢慢褪去,浮上一層薄薄的哀色。
她垂下眼帘,低聲道:「首座師叔……已經不在了。」
沈回心中微沉。
這「不在了」三字,他自然明白是何意。
不是說不在庵中,而是指不在人世了。
當初在渠縣驛館,他與多明師叔雖只是匆匆一晤,卻也能看出那位師太是個寬厚慈悲的人。
沈回眉梢微動,頓了一息,又問:「那妙真師姐她……」
小尼姑又搖了搖頭。
她眼眶微微泛紅,意思再明白不過。
也不在了。
沈回沉默下來。
原本他看到此處安然無恙,還以為兩人已經逃過一劫了,誰知……
片刻之後,他收斂心神,重新開口:
「不知如今庵中,是哪位師父當家主事?」
那小尼姑抬手拭了拭眼角,道:
「如今庵中住持是多聞師父。」
沈回點頭,神色鄭重了幾分:
「煩請通傳一聲。就說棲鹿山清風觀,濟塵真人座下弟子,清玄,前來拜訪。」
小尼姑看了看沈回身後的其餘人,目光在莫雲松的道袍上停了停,又在陸歡身上轉了轉。
最後,她看向那兩隻羊和孫承影背著的襁褓,臉上露出幾分疑惑。
沈回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便也介紹道:「這兩位是鏡州空山道的道友。」
他指了指莫雲松師徒,又拍了拍陸歡的腦袋:「這位是貧道的小師妹。」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孫承影背後的襁褓,又道:
「這是途中救下的嬰孩,尚在襁褓之中,是以也帶了來。」
小尼姑聽了,臉上的戒備又消了幾分。
一個會救嬰孩的人,總歸不會是壞人。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含糊應了一句:
「好……好吧。」
她說著便將門合上了。
門縫裡透出門閂落槽的鈍響,接著便是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由近及遠,小跑著去了。
幾人對視一眼。
莫雲松壓低聲音,嘿嘿一笑:
「連門閂都上了,看來咱們這副模樣,不太像好人吶。」
孫承影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衫破舊,風塵僕僕,背上還背著個娃娃,肩上挎著個褡褳,確實不怎麼體面。
陸歡卻皺了皺鼻子:「怎麼就不像好人了?我還抱著小羊呢。」
她懷裡的小羊羔恰在此時探出頭來,「咩」了一聲,像是在幫腔。
沈回未答,只負手立在門前,望著門楣上那方「明月庵」的舊匾,面露沉思。
約莫盞茶工夫,門內又響起腳步聲。
這一次不是小跑,而是沉穩從容的步子,一步一頓,不疾不徐。
門閂被抽開,吱呀一聲,兩扇門板齊齊敞開。
門內站著一個中年尼姑,面色白淨,眉目溫婉,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衣,雙手合十朝幾人微微一禮。
「道友請了。真是不好意思,妙音年紀小,沒見過什麼世面,方才失禮了。」
她說罷側身讓開:「貧尼妙笙,是本庵知客。幾位先隨我來。」
她說話慢條斯理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聽著便讓人覺得舒坦。
沈回還了一禮,率先邁步進門。
一行人跟著魚貫而入,母羊也跟著踏過門檻,羊蹄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嗒嗒聲。
妙笙倒也沒說什麼,只含笑看了那羊一眼,便引著眾人穿過前院。
院中植了兩株老桂,正值花期。
金黃的碎花密密匝匝綴滿枝頭,甜香撲鼻。
檐下懸著一串風鈴,被風一碰便叮叮噹噹地響,聲音清越如水。
到了客堂,妙笙請幾人落座,又親自端了茶來。
茶是粗茶,碗是素碗,但水色清亮,有一股淡淡的松香。
她擱下茶盤,微微欠身:「幾位且坐,住持師父正在房中做每日的靜修,勞煩稍等片刻。」
說完便退出了客堂,腳步聲輕而穩,消失在迴廊盡頭。
陸歡端起茶盞,湊到鼻尖聞了聞,又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就要往嘴邊送。
沈回伸手在她腕上一搭,輕輕按住了碗沿。
陸歡一愣:「怎麼了?」
「小心為上。」
陸歡眨眨眼,看了那碗茶湯一眼,面色有些驚訝:「總不至於下毒罷……」
不過她雖有些不甘心,卻還是乖乖放下了碗,嘴裡小聲嘀咕著,再沒去碰。
幾人便在客堂中靜靜等著。
孫承影靠牆站著,目光掃過四壁的掛畫。
一幅《觀音渡海圖》畫得平平,倒是兩側的對聯字跡遒勁,頗有幾分功力。
莫雲松將嬰兒接過放在膝上,拿手指輕輕撓他的下巴,嬰兒咧著嘴笑了,口水淌了一領子。
小羊羔趴在陸歡腳邊,時不時拿鼻子拱一拱她的靴面。
約莫兩炷香的工夫,門外終於又有了動靜。
這一次的腳步聲更慢,更沉,伴著篤篤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杵在地上,一下接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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