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章 泡酒之物
周老翁拄了拄拐杖,乾咳一聲,指了指那片被「指地為鋼」凝住的田面:
「道長,這……這地,能否給變回去?這是咱們村的活命田,一畝稻穀換來的銀錢,夠一家老小吃半年飽飯。若就這般變成了鐵石,往後可沒法再種了……」
他話音未落,旁邊幾個圍觀的農人也紛紛點頭附和:
「是啊,道長行行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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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紅玉稻金貴得很,少一分田都是心疼的……」
「道長行行好,把它變回來罷。」
沈回聽著眾人這些七嘴八舌的央求,倒也不惱。
他心裡明白,這片稻田雖說有些異樣,可對村民究竟是造化還是禍患,眼下確實還看不分明。
畢竟它既能害人,也能養人,有弊有利。
至於利弊之間該如何取捨,那便是種田人的事了,不是他一個路過的道士該替人家做主的。
況且這周老翁與一眾村民說話還算客氣,也並無強逼之意,只是懇求,是以沈回便點了點頭:
「自無不可。」
說著抬手一指,那凝如鐵石的地面便自內而外一寸寸軟了下去。
田地的顏色由青灰變成了暗紅,那股黏稠潮濕的質地也逐漸恢復。
周老翁鬆了口氣,連連道謝,又邀請沈回幾人去村中喝碗茶歇歇腳。
沈回婉拒了,只說還要趕路。
老翁便不再強留,只是又讓身邊一個後生從家中取來一小布袋新碾的紅玉稻米,說是聊表心意。
可沈回沒接,其餘幾人也都沒接,老翁便將其硬塞到陸歡懷裡。
陸歡抱著布袋,拿眼睛去瞅沈回。
沈回略一思索,點了點頭,她便眉飛色舞地收下。
幾人正說著話,徐業卻已走到那片暗紅的泥沼邊,彎下腰去。
他赤著腳踩進泥里,也不嫌髒,只眯著眼盯著某一處,忽然伸手探入泥中,拔出一根東西來。
那是一根肉須。
通體暗紅,小指粗細,約莫一拃來長。
肉須表面光滑如蛇,末端綴著一串大大小小的肉珠,尾巴細長,狀如蝌蚪。
徐業端詳片刻,滿意地點了點頭,隨手便納入袖中。
一抬頭,便見沈回幾人皆目光炯炯地看著他,連那周老翁也伸著脖子,一臉好奇地張望。
「這是何物?」
徐業微微一怔,隨即哈哈一笑:
「這便是方才所說的血鈴穗。」
他將袖中的肉珠串略略托出,給眾人看了一眼:
「多大長在稻穀里,有些也藏在這田泥深處。」
幾人都看著他,沒接話。
徐業被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哈哈一笑:
「放心,在下不是白拿東西的人,該付的銀錢一分不少。」
他說著便從懷裡摸出一枚金餅,隨手朝那周老翁拋了過去。
老翁年歲雖大,反應卻快,扔了拐杖雙手去接,那金餅落進掌心,沉得他胳膊猛地往下一墜,差點脫手。
他連忙攥緊了,湊到眼前打量,又張開缺了牙的嘴,便要往上咬上一口。
旁邊一個年輕人連忙攔住:
「您老悠著點!剩的這幾顆牙還要留著吃東西呢。」
說著接過金餅替老翁咬了一口,牙印登時深深嵌在金子表面。
「是足金!」
圍觀的農人們頓時一陣騷動,紛紛伸長脖子往這邊瞧。
周老翁更是激動得手都在抖,連拐杖都忘了撿,朝徐業連連拱手作揖。
徐業擺了擺手,對老翁道:
「以後再有這種東西,有多少要多少。價錢公道,童叟無欺。」
他說著又指了指官道的方向:
「在下會在城中逗留些時日,若尋到了,送到城南的豐潤米行便是。」
周老翁笑得合不攏嘴,連連點頭,一邊給旁邊幾人說怎麼分,一邊把金餅揣進懷裡。
沈回一直沒有開口,此時卻從翡翠葫蘆中緩緩摸出一物。
那是一顆鴿卵大小的珠子,通體殷紅如血,內里隱隱有血光涌動。
便是他之前在源丘縣地窟中得來的那顆血珠,一直收著未曾動用。
徐業剛邁出兩步,忽然頓住。
他轉過頭來,目光鎖在那顆血珠之上,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道長這顆珠子……不知可否割愛?」
沈回將珠子在掌中掂了掂:「你認得此物?」
徐業搖了搖頭:「具體來歷倒是看不出。不過這類血氣充盈之物,形狀雖千奇百怪,用處卻都大同小異。」
他說著目光又在珠子上黏了一瞬,隨即收回視線,望向沈回:
「道長若是肯割愛,不知想換些什麼?」
沈回沒有立刻答話,只是將血珠在指間轉了轉,慢條斯理地問:
「貧道倒是想問,你身上有什麼能換的?」
徐業沉吟片刻,很認真地想了想,隨後忽然抬起了自己一隻手:
「要不……在下給道長一隻手?」
沈回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一隻手。」
徐業伸出自己的右手比劃了一下:「在下這身子骨淬鍊了七十餘年,每一寸血肉都是寶。」
沈回看著他:「寶在何處?」
「血氣充盈。」
徐業答得理直氣壯,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沈回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玩味:
「所以你的意思是,貧道用一顆血氣充盈的珠子,換你一隻血氣充盈的斷手?而且貧道斗膽猜上一猜,你這手中的血氣,怕是還沒這珠子裡多?」
徐業被這番話說得一愣。
不過他倒也不惱,反而認真地想了想,隨即又低下頭朝自己胯下掃了一眼,若有所思地抬起頭來:
「那要不然,在下給道長些泡酒之物,譬如這……」
他沒說完,沈回已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道友慎言。這裡尚有孩童。」
旁邊陸歡正仰著臉看他們說話,孫承影也站在不遠處,豎著耳朵聽。
徐業順著沈回的目光看了看兩個小孩,一拍腦門,哈哈大笑起來。
不過他面上倒是毫無尷尬之色,反而滿是坦蕩:
「倒是在下疏忽了。」
他收住笑,又想了想:「在下身無長物,不過渾身是寶。道長想要什麼,儘管開口便是。」
他說這話時神采飛揚,頗有幾分自得。
沈回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暗暗搖頭。
他算是明白了。
極魔宮的這群修士之所以會被那麼多人當成天材地寶追著殺,恐怕也不全是旁人的錯。
當然,換一個角度想,這或許也正是他們有意為之的結果。
極魔宮作為名動一方的大派,門人亦正亦邪,絕非什麼善男信女。
他們這般大肆宣揚自己「渾身是寶」的消息,恐怕也存有幾分釣魚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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