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章 明月庵
就在沈回思忖間,徐業忽然一拍腦門:
「有了!」
他說著便伸手探向自己的左腕。
眾目睽睽之下,他的手指竟直接沒入了腕部皮肉之中,像是在翻找什麼物件。
那皮肉在他指尖下如水波般輕輕蕩漾,卻不見一滴鮮血滲出。
片刻後,徐業從腕中取出一卷書冊。
那書冊的封皮也不知是什麼材質,既不像是獸皮,也不像是紙張,倒有幾分像乾涸的血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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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歡看得眼睛都直了,扯著沈回的袖子大呼小叫:
「他把書藏在肉里!沈回你看見沒有!藏在肉里!」
莫雲松師徒也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腕子,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沈回目光微凝。
這藏物的方法挺邪門兒啊,還真是頭一回見。
卻見徐業將那捲書冊在衣擺上擦了擦,然後遞到沈回面前:
「這是一門啟靈之法,名為伏煞點靈訣。是在下早年偶然得來,於我用處不大,不過對道長這樣的玄門中人,興許有些用處。」
沈回伸手接過,翻開書冊看了幾頁,目光便定住了。
書頁上字跡端正細密,圖文並茂,講的是一門以煞氣為引,為草木土石點化靈性的法門。
此法不挑材質,木石金鐵皆可施為,只是點化出的靈性高低全憑施術者的修為與材料的底子。
他越看越覺得其中門道頗多,便將書冊合攏,收入袖中,隨後又取出那顆血珠,朝徐業拋了過去。
「成交。」
徐業聞言,眉眼一松,這才真正笑開了。
他伸手接過那顆血珠,也不細看,直接往胸口一貼。
那珠子竟沒入他皮肉之中,消失不見,皮肉自行合攏。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面色肉眼可見地紅潤了幾分,連那雙赤瞳都像添了一層水光。
「多謝。」
「各取所需罷了。」沈回擺手。
徐業活動了一下肩頸,這才看向沈回:「道長接下來要往何處去?」
沈回道:「昭陽郡城。」
徐業眉梢一挑,笑道:「巧了,在下也正要往那個方向走。道長若不嫌棄,咱們還能同行一程。」
沈回倒也沒有拒絕,只點了點頭。
於是隊伍便從四人變成了五人。
行了約莫一個多時辰,道旁的稻田越發熱鬧起來。
田壟間隨處可見彎腰收割的農人,鐮刀起落間稻禾成片倒下,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新谷特有的清香。
打穀聲此起彼伏。
幾個漢子光著上身,抱起成捆的稻把往谷桶上摔打,口中喊著短促有力的號子,節奏齊整,聲傳四野。
田間地頭還有三五個半大的孩童。
他們光著腳丫蹲在收割過的田裡,低著頭認真地撿拾散落的穀粒兒,一粒也不肯放過。
偶有麻雀飛下來偷嘴,便被他們揮舞著小手趕跑。
莫雲松望著這片景象,不由拈鬚感嘆:
「這般年景,能有這樣一片安穩收稻的田地,倒真是難得。」
徐業在一旁笑道:
「可不是麼。不過這稻子長得這般好,可不止是靠天吃飯。說到底,還是要多謝朝廷和叛軍吶。」
他抬手指了指遠處那片泛紅的田地:
「那一仗少說死了幾千人,屍首爛在這片田裡,血把土都浸透了……再過些年頭,若那血煞與地脈調和得好,說不定這兒還真能養成一處寶地呢。」
他說話時語氣輕飄飄的,仿佛那些戰死之人不過是地里施的一撮肥料。
莫雲松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用血澆灌出來的豐收,終究讓他心裡不是滋味。
沈回沒有接話,只走了一段,忽然問道:
「徐道友可曾聽過一個地方,叫做明月庵?」
徐業偏頭想了想,口中念叨了兩遍,面露思索之色:
「明月庵……好像是在洛平郡玉盤縣的地界上。」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那地方好像不怎麼太平。當然,在下也只是道聽途說,做不得准。」
「怎麼個不太平法?」
徐業看了他一眼,吐出幾個字來:「遭瘟了。」
沈回默然。
他從濟塵老道口中得知,當初青城山上一場變故之後,多明大師和她徒弟妙真也一同逃了出來。
濟塵原想讓她們隨自己回清風觀治傷,說觀中那棵老桃樹頗有神異,驅邪鎮煞極是見效。
可多明大師放心不下,說賊人敢在青城山上發難,庵中恐怕也遭了毒手,非要回去看上一看。
濟塵沒有多勸,因為他自己心裡也是這般想的。
若是清風觀出了事,他也絕不會丟下不管便逃到別處去。
如今想來,庵中恐怕也是已經遭了毒手。
他雖與多明不過一面之緣,但既然知道了此事,總歸要走一趟看個究竟。
若庵中還有生者尚存,便順手施以援手;若無生者,也算替故人收個尾。
他停下腳步,轉向莫雲松師徒,拱了拱手:
「莫道友,貧道與陸歡要往洛平郡去一趟。你我恐怕就要在此別過了。」
莫雲松聽完,與身後的孫承影對視了一眼,幾乎沒有猶豫便道:
「貧道與道友同去。」
沈回聞言沉默了一瞬。
莫雲松正色道:「貧道既然聽說那邊遭了難,便不能裝作沒聽見了。除妖是修道人的本分,救苦也是。道友不必勸。」
沈回看了他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他轉向徐業,正要告辭,徐業已經伸手指向山邊一條岔路,搶先開了口:
「道友要去洛平郡的話,往那邊走。翻過那道山嶺便是青溪,過了青溪再往前,便是玉盤縣地界了。」
他抱了抱拳:「在下還得回鎮上煉化那枚血珠,便不陪諸位多走了。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沈回拱手還禮:「後會有期。」
於是兩隊剛湊在一起的人,便又這樣在岔路口上分道揚鑣。
沈回領著莫雲松師徒與陸歡,沿著徐業指的那條路往山里走去。
越往前走,道路便越顯荒僻。
可路面上卻有不少新鮮的馬蹄印與車轍印,深深淺淺地嵌在泥地里,看方向都是往洛平郡去的。
沈回心中微微納罕。
徐業說那邊遭了瘟,怎麼反倒有這麼多人趕著去?
可一路上偏生一個人影也不曾遇見,想問也無處問。
幾人一路無話,入了山林。
秋林蕭瑟,落葉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兩側樹木濃密,遮了大半天光,林間光線昏暗,時有秋風穿過枝梢,發出嗚嗚低嘯。
轉過一道山彎,快要過嶺時,前方灌木叢中忽然一陣劇烈晃動。
一頭黑褐色的龐然大物猛地竄了出來,四蹄踏地,攔在路心。
是一頭野豬。
那畜生體型大得駭人,怕是長有一丈不止,渾身鬃毛如鋼針倒豎,背上結著一層厚厚的硬殼,顏色隱隱泛著赤紅。
它瘦得肋骨根根可數,嘴邊獠牙卻足有一尺來長,彎彎地往上翹著。
那兩隻小眼睛裡泛著渾濁的凶光,直直盯著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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