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章 極魔宮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人的一雙眼睛。
竟是赤紅色的,像兩粒浸在清水裡的瑪瑙,妖異卻並不駭人。
此人渾身上下氣息詭譎,乍一看像是個修士,可體內空空蕩蕩,半分靈氣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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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回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卻仍是不動聲色,只拱了拱手道:
「閣下是?」
那人抬了抬眼皮,嘴角彎起,露出一口白牙:「極魔宮,徐業。」
沈回心道果然。
極魔宮的門人他雖未曾親見,卻聽說過。
所謂魔修,其實並不盡然是邪派中人。
此道不修靈氣,專煉骨血,以自身為爐鼎,純化血氣,淬鍊肉身。
極魔宮修士分作兩派。
一派是采煉血煞的邪魔,專以掠奪他人精血來壯大自身,手段酷烈,多有殺人害命之事。
另一派則是精煉己身的苦修士,只憑自身氣血與天地靈物淬體,雖手段剛猛激烈,行事風格疏狂不羈,卻也自有底線。
後者的一身血肉因純化到了極致,甚至有治病救人的奇效。
也正因此,他們常常被當作其他邪修獵殺的對象。
這兩脈同在極魔宮中,宛若水火同爐,難以相融。
好在谷中有一片永不乾涸的血湖,傳為上古魔神隕落所化。
湖中生長血蓮,食之可大增氣血,是以絕大多數極魔宮修士終其一生也不需外出採補。
當然,終究也有按捺不住的,跑出來興風作浪。
而眼前這個徐業,一身氣息沉凝內斂,看起來便不似那種嗜殺之輩。
沈回心中有了計較,面上不露,只微微頷首:
「清風觀沈回。」
一旁老道與孫承影也各自拱手見禮。
沈回目光落在田中那些忙碌的農人身上,話鋒一轉,開口問道:
「徐道友是為這紅玉稻來的?」
徐業笑了笑,拿腳尖點了點田埂上的泥土:「是,也不是。」
沈回眉梢微挑:「哦?」
徐業抬手,指了指田壟深處一片地勢略低,尚未收割的稻區:
「這紅玉稻雖然含些血氣,可於我而言,也只能算是聊勝於無。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這片田裡,偶爾會出一種更有意思的東西,喚作血鈴穗。形如蝌蚪,色作暗紅,是極難得的淬體靈物。」
「在下此番出谷,便是奉了師門之命,四處尋這血鈴穗回去交差,教中這東西奇缺得很。」
他說到此處,頓了頓,赤紅的眼瞳微微一轉:「只可惜,此物可遇不可求,我在此守了七八日,也不過尋得三兩株。」
沈回瞭然,正要再問,忽聽田中傳來一陣騷動。
先是幾聲急促的呼喊,緊接著便是一聲驚惶至極的尖叫。
幾人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的一塊稻田裡,七八個農人正圍在一處,手忙腳亂地拉扯著什麼。
一個農婦跪在田埂上,雙手拍著地面,哭得撕心裂肺。
沈回與徐業其餘幾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大步朝那邊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楚,一個中年農人的右腿深深陷入了田泥之中,已沒到了大腿根部。
他整個人歪倒在田裡,雙手死死攥著身旁的稻茬,額角青筋暴起。
周圍的農人有的拉他的胳膊,有的拽他的衣領,四五人合力往外扯。
可這非但沒有將他拉出來半分,反而讓他疼得臉都白了,殺豬般地嚎叫著:
「別拉了別拉了……腿要斷了!」
然後那人仍舊不停向下沉去,像是泥底有什麼東西正拽著他的腳踝往下拖。
不過片刻,泥面便已沒到了他的腰際。
「去拿橫槓!快去!」有人喊道。
兩個年輕後生飛快地跑向田邊的窩棚,扛回來一根碗口粗的長木槓。
幾人合力將木槓橫在泥面上,那陷下去的農人連忙雙手環抱住木槓,胸腔擱在槓上,總算是止住了下沉之勢。
可他依舊臉色慘白,抱著橫槓的手臂不住顫抖,牙關咯咯作響,像是身子被扯得劇痛難忍,想叫又叫不出聲來。
圍觀的農婦開始哭喊,一旁有人搖頭嘆氣,卻束手無策。
那哭喊的農婦見了沈回幾人走過來,見他們穿著道袍,氣度不凡,頓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通跪在田埂上,連連磕頭:
「道長,救救我家男人吧!他要是沒了,我們娘幾個可怎麼活啊!」
說著聲音已然嘶啞,涕淚俱下。
老道莫雲松已蹲在田邊,皺著眉頭端詳那片赤紅的泥沼。
孫承影和陸歡也跟著蹲下,一左一右,裝模作樣,探頭探腦。
沈回沒有多言,只是單手捏了個化土訣,指尖一道靈光打入泥中。
然而靈光觸地即散,泥沼毫無反應,依舊黏稠地涌動著。
沈回眉頭微蹙,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這血色淤泥看似是土,實則在血氣浸染下早已變了質性,化土訣對它已然失效。
他不再遲疑,隨即換了個法訣,五指一翻,往泥面上虛虛一按:
指地為鋼。
這一次,那原本還黏稠翻湧的地面瞬息凝住,由軟變硬,由濁變實。
不過數息,便成了一塊森冷的精鋼。
陷落的農人只覺往下拉扯的那股力道驟然消失,整個人虛脫般趴在木槓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旁邊幾個人連忙七手八腳地將他從泥中往外拔,可除了將他拔的直叫喚,卻依舊拔不出來。
沈回揮了揮手,驅散幾人,隨即抓住那男子的衣領,往外一拔。
只聽「噗」的一聲,那人便像根蘿蔔似的,立刻從凝固的地面里掙脫出來。
農婦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摟住自家男人,哭得不成樣子。
沈回卻是收了訣,看了一眼那片被凝固的血田,目光沉沉。
腳下隱隱傳來一陣極有節律的搏動,沉悶如遠鼓,若有若無,須臾間便消失無蹤。
他又將神念探入地底三寸,這一探,眉頭便微微一緊。
那感覺古怪得很。
分明是泥土,卻有幾分像血肉;分明沒有口鼻,卻仿佛在呼吸。
若要打個比方,便如同地底長了一顆心臟,兀自跳著,毫無緣由。
方才那陷落的農人,便好似是不慎踩進了某條「脈管」之中,被那股黏稠的吸力纏住了,拉拽不出。
沈回蹲下身,伸手在地面上按了按。
這片田土歷經戰事,被鮮血浸透,又不知埋了多少屍骨,竟生出了幾分神異變化,能將靈氣化為血氣,返哺於稻禾。
這紅玉稻之所以能增長氣力,根子便在這一片被養「活」了的田泥上。
正沉吟間,田埂那頭緩緩走來一個老翁,手裡拄著一根磨得油亮的棗木拐杖。
他一路走過來,兩旁農人紛紛讓開道,有年輕後生還喚了一聲「三叔公」。
老者走到近前,先是恭恭敬敬朝沈回作了個揖,聲音蒼老溫和:
「多謝道長救了我那侄孫一命。老朽替他們一家子給道長磕頭了。」
說著便要下跪。
沈回伸手虛虛一托,搖頭道:「老人家不必多禮。」
那周老翁又連聲道了幾句謝,將沈回幾人好生誇讚了一番,這才話鋒一轉,面帶躊躇地開口:
「道長……老漢有一事相求,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回看了看他的神色,心中已猜到大半:「但說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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