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章 紅玉稻
林中滿地松針,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踏在雲端。
沈回走到一棵老松樹下,抬袖一揮。
平地捲起一陣清風,將地面的松針與浮土吹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的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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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風又將吹開的松針攏成一圈半尺高的矮牆,圍出一個圓坑。
隨手朝坑中一指,一簇火苗便落了上去。
乾燥的松針觸火即燃,橘紅色的火焰騰地竄起來,暖融融的光將四周的松樹映得忽明忽暗。
少年孫承影很是見機。
他見火生起來了,也不等師父吩咐,便立刻跑去撿拾柴火。
於松林里轉了一圈,抱回來一大捧枯松枝和松果,整整齊齊地碼在火堆旁。
陸歡見有人帶頭,也樂顛顛地跟在他屁股後頭去撿。
只是她撿回來的松果倒是比松枝還多,懷裡兜了滿滿一兜,跑回來時還掉了幾顆在地上。
四人在火堆旁圍坐下來。
老道從褡褳里掏出幾張干餅子,穿在削尖的樹枝上,架在火邊慢慢烤著。
沈回則取出之前從鎮裡帶出來的滷肉和幾個野梨,分與眾人。
待乾糧烤得焦黃噴香,餅子表面鼓起一個個焦脆的小泡,老道又從褡褳深處摸出一個小布袋,獻寶似的打開。
裡頭竟是幾撮粗鹽,撒在烤餅上,咸香四溢。
幾人就著清水吃完東西,沈回又拿了幾顆松塔丟進火中。
松塔在火里先是嘶嘶地冒著水汽,隨即鱗片噼啪爆裂,露出藏在深處的松子。
陸歡拿樹枝扒拉出來,也顧不得燙手。
剝開燒裂的殼,露出裡頭米白油潤的松仁,丟進嘴裡一嚼,滿口生香。
只是這塊松林土質貧瘠,松樹品類又是鱗皮厚殼的品種,許多松果之中並無種子,便是有的,也不過寥寥幾顆。
加上掉落在地時日久了,早被松鼠與鳥雀啄食了大半,有時翻了三四個松塔才尋得一兩顆。
不過四人一邊剝一邊聊,倒也不嫌麻煩。
找到了便丟進火里,燒裂了撿出來剝著吃,別有一番風味。
孫承影見幾人剝松子剝得頗有興致,便悄悄起身又去撿了一趟。
來來回回跑了三四趟,兜回來的松果堆成了小山。
沈回勸他不必再撿,他卻只是擦了擦汗,憨憨一笑:
「反正夜裡燒火也要用的,多撿些不妨事。」
說完又彎腰去撿散落在地上的松果。
沈回也不再勸,由著他去。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松林間薄霧如紗,鳥聲初起。
火堆餘燼猶溫,幾縷青煙裊裊升騰,被早風一吹便逐漸散盡。
沈回結束打坐,起身整了整衣袍。
他見孫承影昨夜撿回來的那堆松果還剩了大半,便抬袖輕輕一揮。
只見袖口一展,松果便成堆沒入其中,須臾間收得乾乾淨淨,地面只余幾片松鱗。
老道莫雲松靠著樹幹睡得正沉,鼾聲輕一陣重一陣,身上蓋著一件舊外袍。
他徒弟孫承影卻早已醒了,正蹲在火堆旁,拿一根松枝撥弄餘燼,看看還有沒有未滅的火星。
等眾人全部醒透,整束停當,便繼續上路。
行不多時,出了松林,復上官道。
又行了一個多時辰,地勢漸趨平緩,道旁田疇連綿,一片開闊景象。
霜降方過不久,田間晚稻正熟,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稻杆,遠遠望去,在晨風中盪起一波又一波的稻浪。
田埂上已有農人三三兩兩地勞作,有的揮鐮割稻,有的打捆裝車,一派豐收景象。
沈回起初並未在意,只是隨口一瞥。
然而走得愈近,湊近了細瞧,便會發現稻殼的縫隙之間隱隱透出一絲暗紅。
就連被割去稻稈的田地里,泥土也透著一種沉沉的赤色,像乾涸的血漬浸透了地底。
空氣中隱約浮動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極淡,若不是他五感敏銳,幾乎難以察覺。
沈回駐足看了片刻,心中漸生疑竇。
他朝田埂上正歇腳的一個老農走去,拱手問道:
「敢問老丈,這稻子生得倒是稀奇,色泛赤紅,不知是何品種?」
那老農約莫六十出頭,臉膛被日頭曬得黑紅,聞言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焦黃的牙:
「道長有所不知,這叫紅玉稻,咱們這兒的特產,別處種不出來的。」
說著又指了指腳下的田:「不光谷種要對,地也要對,換塊地就長不成。」
沈回點了點頭,又問:「不知這紅玉稻除了顏色,可還有什麼特別之處?」
旁邊一個正在捆稻稈的農婦搶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那當然啦!吃了能長力氣哩,一碗下肚,挑兩百斤都不帶喘的。」
她說這話時滿面紅光,語氣篤定得很,顯見是對這稻米的功效深信不疑。
「不過這東西頂金貴呢,一般人可吃不起,都叫城裡來的米商收走了。」
「米商?」
沈回目光微動:「可知他們收了之後,賣往何處?」
那農婦搖了搖頭,旁邊的農人也跟著搖頭:「這倒不曉得。反正收割前就有米商來訂,銀錢給得痛快,誰還管他們賣到哪兒去。」
沈回聞言蹲下身,從田埂邊散落的幾棵稻穗中拾起一粒,擱在指尖端詳。
那稻穀比尋常穀粒略大,殼面光滑,隱隱泛著一層血色的光澤。
他以神念微微一探,眉頭便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稻穀之中,竟含著一絲極淡的血氣。
這東西凡人吃了,確實能增長氣力。
因為血氣會催發人體精血,短時間內壯大筋骨。
可這種壯大是要付出代價的。
血氣入體,會暗中消耗人的精元,折損陽壽。
只是這損耗十分隱蔽,非一朝一夕可見。
他正要再問,道旁忽有人冷笑一聲,聲音清朗散漫:
「什麼紅玉稻,說得好聽。不過是年前叛軍和朝廷在這片田上打了一仗,死了幾千號人,屍首爛在田裡,血把水都染紅了。第二年這田裡長出來的稻子,才成了這副模樣。」
沈迴轉頭望去。
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身形頎長,面容瘦削,披著一件灰布長衫,敞著襟口,露出底下蒼白的胸膛。
他赤著雙足,褲腳挽到膝蓋,就那麼大大咧咧地站在田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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