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章 昭陽城陷

  戰樓上那三人聞言,彼此又對視了一眼,這回的眼神里少了幾分戒備。

  弓手把弓徹底收了起來,反手掛到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也鬆了幾分:

  「道長是個有本事的,方才那陣風,可不是尋常人能夠驅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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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著往戰樓的欄杆上一靠,像是想起來了什麼:「說起來,道長你有這身本事,不如往陵州走一趟?」

  沈回眉頭微動:「陵州?」

  「昭陽郡城。」

  弓手說話時語氣輕描淡寫,「月前叫人奪了。一夥反賊,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搶了郡守府,殺了滿門,又占了城樓。這些倒也不稀奇,天下不太平,哪兒沒幾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

  他頓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可稀奇的是,那伙人裡頭有幾個會邪術的。」

  梭槍手在旁邊插了一句嘴,聲音悶悶的:

  「不是一般的邪術。我有個同鄉從昭陽逃出來,說那些反賊能驅使死人。死了的兵卒又從地上爬起來,拿著刀槍往活人身上捅。你說這算怎麼回事?」

  馭手也接過話頭:「我們本是要往南邊去的,走到半道聽說這消息,上頭傳了令,讓我們繞路。你說,得多大的亂子,才會要我們出馬?」

  沈回靜靜地聽著,沒有急著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問了一句:「那些反賊,用的是什麼妖法?是符籙,是術咒,還是操弄屍身的蠱蟲?」

  「這個就說不準了。我那同鄉是個走街串巷賣針線的小販,哪懂這些。」

  弓手撓了撓後腦勺,搖頭道:「他只說看見死人站起來,走起路來咔嚓作響,跟踩碎瓦片子似的。至於是什麼門道,我們這些人也分不清啊。」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不過道長若是真要去,我勸您最好多尋些幫手,這一路上可不太平。」

  另有一人說:「昭陽城裡還困著不少人呢,那些反賊把城門封了,不讓進出。聽說城裡的米價已經漲到了三百文一斗,再拖下去……」

  他沒把話說完,只是搖了搖頭。

  沈回聽完,點了點頭,朝戰樓上拱了拱手:「多謝幾位告知。」

  「道長客氣了。」

  馭手見話說得差不多了,手裡的鉤棒輕輕一抖,磕了磕大象耳後的甲片。

  那頭龐然大物便重新邁開了步子。

  戰樓緩緩移動起來,馱著那三個兵卒重新沒入霧中。


  陸歡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狗頭,語氣里滿是困惑:「你剛剛在狗叫什麼?」

  老黃狗被她一戳,嗚咽聲戛然而止。

  沈回站在一旁,低頭看了看狗,狗也抬頭看了看他,尾巴尖兒晃晃悠悠地翹了半寸。

  看起來有點像狗仗人勢,不過……他轉頭望了望四下迷濛的霧氣,搖了搖頭:

  「走吧。」

  陸歡責備地拍了拍老黃狗的腦袋,隨後轉頭又問:「我們要去那個昭陽郡城麼?」

  「先去煙喏谷。」

  陸歡「哦」了一聲。

  這兩個地方其實在同一個方向,可小姑娘不清楚,不過她也不在乎。

  三人繼續順著官道往前走。

  晨霧漸漸散了,東邊的山脊後面透出的橘紅越來越濃,最後猛地一跳,一輪紅日從山脊上露出了半邊臉。

  陽光斜斜地灑下來,將官道兩旁的田野和山丘都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先是路邊小道拐進來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擔子上掛滿了花花綠綠的絲線和銅簪子,走起路來叮叮噹噹響。

  貨郎看了沈回一眼,目光在他那一頭白髮上停了一瞬,然後低著頭快步走過去了。

  不多時,身後又傳來一陣軲轆聲響。

  一輛馬車從後面趕了上來,車篷是青布做的,洗得發白,邊角打著幾塊補丁。

  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手裡攥著鞭子,卻不怎麼揮,只是偶爾在騾子屁股上虛虛一晃,嘴裡吆喝兩聲。

  馬車兩側跟著兩個護衛,都是精壯漢子,腰間挎著刀。

  至於車裡坐著誰,帘子遮得嚴嚴實實的,看不清楚。

  人一多,氣氛就有些微妙的變化。

  走在前頭的放慢了腳步,走在後頭的加快了步子,沒有人說「咱們一起走」,但走著走著,彼此之間的距離就自然而然地縮短了。

  人是一種會自發群聚的動物。

  挑擔子的並排走著,趕驢車的在後頭跟著,那輛馬車也收了收速度,與前面的行人保持了十來步的距離。

  沈回三人依舊保持著原來的速度,可他們身邊的人越來越多。

  也不知是因為最近怪事頻發,眾人心裡都有些沒底,還是單純覺得跟著這個白髮道人走更安心些。

  總之,走著走著,隊伍便愈發壯大。

  到了巳時前後,官道上已經匯了二三十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挑擔的、趕車的、牽驢的、空手的,五花八門。

  中途有人從路邊的小徑匯進來,也有人走著走著便拐入岔道離開。

  匯進來的人多半是看了幾眼這支鬆散的隊伍,便默不作聲地綴在了尾巴上。

  離開的人則往往走幾步又回頭望一望,像是有些捨不得那一份人多帶來的踏實。

  沈回的速度始終沒變。

  該走的時候走,該歇的時候歇。

  任由後面的人趕上來又超過去,又在對方歇息的時候趕回來,也不在意。

  那漢子肩上的擔子倒是輕了不少。

  一路上那些同行的旅人,見他擔著些零碎貨物,有問價的便停下來看看。

  針線、布匹、陶碗、草鞋……都是些不值錢的物什,可架不住人多,你買幾根針,他要兩塊布頭,零零碎碎地也賣出去不少。

  雖賺的不過是些銅板,可每賣出一件,他臉上的愁苦就淡一分。

  走到一處河灘邊,隊伍停下來歇腳。

  那漢子卸了擔子,蹲在地上翻了半天筐底,翻出一個油紙包來,站起身走到陸歡面前。

  「小娃娃,」他蹲下來,把油紙包遞過去,「這個給你。」

  陸歡正蹲在地上拿樹枝逗螞蟻,聞言抬起頭來,眨了眨眼睛:「這是什麼呀?」

  那漢子把油紙包打開一角,裡頭是一塊被江米紙層層包裹的糖,聞起來有股甜香。

  「飴糖。」

  他說,「今早翻筐子,發現這糖原來沒丟,只是壓在底下了。給你吃。」

  陸歡看看糖,又看看對方,小臉上露出幾分猶豫:「大叔,你留著賣錢吧……」

  那漢子搖了搖頭,把油紙包塞到她手裡,粗糙的大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按了一下:

  「賣不了幾個錢。」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還有些勉強,嘴角的紋路里還藏著未散盡的苦澀,但到底是在笑了。

  陸歡抬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回。

  「想吃就接著,不用看我。」沈回淡淡地說。

  陸歡這才伸手接過那紙包,小心翼翼地揭開一角。

  她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

  「好甜啊。」她說。

  那漢子看著她,眼角又有點發紅,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拍,然後起身挑著擔子走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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