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章 象兵(來自『天元氣』的打賞加更)
只聽了片刻,沈回就確定:這人沒有自己的孩子,而且還很喜歡小孩。
他放慢了腳步,等那漢子走到身側,隨口問道:「你走商這些年,路上可遇到過什麼邪門的事?」
漢子想了想,用袖子擦了擦鼻子:「有。人跡罕至的地方,經常遇到大蛇攔路。那蛇有水桶那麼粗,盤在路中間,趕它也不是,等它也不是。還有狐狸、黃鼠狼一類,有時候在路上站著,跟人似的,你走近了它才跑。」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低沉了些,「走官道這種事就少些。可官道上也不太平,有時候會遇到土匪。那些人……並不比妖鬼好說話。」
沈回點了點頭,沒有再接話。
這世道,看多了還真是讓人心生厭煩。
好不容易說服爽靈和胎光,讓對方同意自己來掌控一下身體,結果出來便遇上了這些事。
斬妖,殺鬼,焚屍……還不如在葫蘆里待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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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面想,一面操控著空中的火焰。
那團火在他肩頭上方穩穩地懸著,照亮前方崎嶇的官道。
偶爾有一絲火星從火團上分離出來,像一隻螢火蟲似的悠悠飄向路旁的溝渠,在草叢和亂石間轉一圈,又悠悠地飄回來。
妖鬼倒是沒有再遇到,不過野兔和蛤蟆遇到了不少。
有一回火星飄進路邊草叢,驚起一隻灰撲撲的野兔,嗖地從漢子腳邊躥過去。
還有一回照見溝渠里蹲著一隻拳頭大的蛤蟆,鼓著腮幫子,不躲也不閃,只是拿兩隻圓滾滾的眼睛瞪著那團火,然後伸出舌頭準備捕食這隻碩大的「流螢」。
自然也是沒有成功的,否則它便有苦頭吃了。
走著走著,天色不知不覺地變了。
東邊的山脊後面透出了一絲灰白,那灰白慢慢洇開,將墨色的天幕洗成了深淺不一的藍灰。
緊接著,晨霧漫了上來。
霧從山坳里絲絲縷縷地升起,越聚越濃,最後將整條官道都裹在了一片白茫茫之中。
火焰在霧裡變得朦朧,像是一盞被薄紗蒙住的燈。
陸歡的聲音在霧裡響起,帶著一絲好奇:「看不見路了。」
沈回沒有答話,只是讓火焰又亮了幾分。
火光在霧氣中撐開了一小圈光亮,勉強能照出前方幾步遠的碎石路面。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不是人的腳步。
那聲音沉悶而有力,每一步落下來,地面都會微微震顫。
碎石在路面上跳動,路旁的灌木也跟著簌簌發抖。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沉,像是什麼龐然大物正從霧裡一步一步地逼過來。
沈回皺起了眉。
他伸手拉住陸歡的胳膊,將她帶到路旁,貼著崖壁站定。
那漢子也慌忙挑著擔子跟了過來,緊挨著他們,大氣都不敢出。
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霧裡先是浮現出一個巨大的輪廓,灰濛濛的,看不清細節,只覺得像是一堵移動的牆。
然後那輪廓漸漸清晰起來,晨霧在它身周翻湧著,被它的身體推開,又合攏。
那是一頭大象。
不是野生的大象。
它的身上披著厚重的甲冑,甲片由牛皮和鐵片疊合而成,邊緣被磨得發亮。
象額處扣著一副鐵面,兩顆一尺來長的象牙從鐵面兩側斜刺出去,牙尖上套著烏黑的鐵錐套,在火光里泛著鈍光。
象背上架著一座小小的木製戰樓,樓里立著一個馭手。
馭手穿著一身半舊的皮甲,頭上戴著皮帽,手裡握著一根長長的鉤棒,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路旁這三人一狗。
大象的腳步沒有停。
它邁著沉重而穩健的步子,從沈回和陸歡面前緩緩走過。
四條腿像四根移動的石柱,每一步踩下去都在路面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坑。
戰樓上的馭手看了沈回一眼,目光在那團懸空的火焰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抖了抖手中的鉤棒,大象便繼續邁著沉穩的步子,走進了前方的晨霧之中。
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最後連那巨大的輪廓也被霧氣吞沒,只剩下一陣沉悶而有力的踏地聲。
陸歡從沈回身後探出頭來,望著大象消失的方向,眼裡露出了一絲驚奇。
「那是什麼?」
「象兵。」
「是妖怪嗎?」
沈回搖了搖頭:「只是被鉤子逼著,替人扛命的可憐蟲罷了。」
「哦。」
陸歡聞言是若有所思。
霧更濃了。
那頭大象龐大的身軀隱入白茫茫的霧氣中,只剩一道灰濛濛的輪廓漸漸模糊,連腳步聲也由近及遠,越來越輕。
漢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肩膀塌了下來。
可就在這時,大黃狗忽然毫無徵兆地炸了毛。
它脖頸上的鬃毛根根豎起,對著大象消失的方向,咧開嘴便是一連串暴烈的狂吠。
「汪!汪汪!」
那聲音又急又凶,在空曠的官道上迴蕩著,硬生生劈開了晨霧。
陸歡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沈回身邊縮了縮。
便在這時,霧中傳來一聲極其短促的破空聲。
嗖!
什麼也看不見,但那個聲音又快又直,直奔老黃狗所在的位置射來。
沈回袖袍一揮,山道上驟然颳起一陣狂風。
那狂風裹挾著霧氣,呼嘯著朝前方席捲而去。
晨霧像布匹一樣被撕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
那箭矢也被捲入風眼之中,打著旋兒偏離了方向,最後「叮」的一聲釘在路旁一棵老樹的樹幹上,箭尾兀自顫動不休。
視野驟然清朗起來。
那大象並沒有走遠,只走出了十數步的距離,龐大的身軀在霧散後重新顯出輪廓。
戰樓上的情形也清楚了許多。
馭手已經蹲下了身子,而在戰樓的邊緣,一個穿著短甲的弓手正單膝跪在木板上,手裡還握著弓,另一隻手剛剛從箭囊上收回。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眯著的眼睛裡分明透著一絲意外,大概是沒料到自己那一箭竟會落空。
老黃狗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闖了禍,狂吠聲戛然而止,尾巴立刻夾到了兩腿之間,耳朵蔫蔫地往後貼。
可它還沒來得及縮回沈回身後,沈回已乾脆利落地一腳踹在它屁股上。
「唔!」
老黃狗發出一聲委屈的慘叫,連滾帶爬地躥到陸歡腳邊,縮成一團,嗚嗚地哼唧著,再不敢抬頭。
就在這時,戰樓里又有了動靜。
那弓手身旁,又站起來一個人。
這人比弓手高出一個頭,手裡握著一柄短梭槍。
他沒有做出投擲的姿態,只是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路旁的三人一狗。
馭手也站了起來,一手握著鉤棒,另一隻手壓了壓帽檐,目光在沈回和那隻被狂風撕開的霧氣裂縫之間來回掃了幾遍。
隔著一小段距離,雙方沉默地對峙了幾個呼吸。
最後還是沈回先開了口。
他朝戰樓的方向微微拱了拱手:「方才是這畜牲不曉事,幾位見諒。」
戰樓上的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馭手收回鉤棒,朝弓手和梭槍手各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不必再戒備。
弓手把弓放了下來,卻仍握在手裡,沒有完全撒手。
「道長客氣了。不過方才那一箭,可不是在下存心要它的命。」
他頓了頓,目光落到老黃狗身上,語氣多了兩分冷硬:
「戰象這畜牲看著體格子不小,可膽子卻不大。一聽見響動就慌,慌了就要跑,跑了這幾十里的山路就白走了,陣前失了戰象,我們兄弟三個腦袋都得搬家。」
沈回點了點頭,神色不變。
他垂下眼,看了大黃狗一眼,語帶告誡:「貧道只救它這一回,它若再叫,我不會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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