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章 陰邪詭詐

  有了這一遭,陸歡像是開了什麼竅。

  她不再只是跟在沈回身後乖乖走路了,開始主動跟周圍的人搭話。

  先是跟一個挑著擔子賣針線的小販聊了幾句,問人家擔子裡那些五顏六色的絲線是做什麼用的。

  又跑到一個牽著毛驢的貨郎旁邊,仰著頭看那驢背上的布袋子,好奇地問裡頭裝了什麼,這毛驢能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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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貨郎是個四十來歲的胖漢,見她可愛,笑呵呵地把她抱起來放到驢背上。

  陸歡坐在驢背上,雙腳離地晃蕩著,雙手攥著驢脖子上那一綹鬃毛,樂得咯咯直笑。

  於是銀鈴似的笑聲便撒了一路。

  那輛馬車的車簾忽然掀開了一角。

  陸歡正手舞足蹈地和趕驢的胖漢子說著話,說她給老黃狗起的名字,說她頭上的角是真的,說她昨天晚上看見了好多鬼,卻沒有一個打得過沈回的。

  她說得眉飛色舞,完全沒有注意到馬車裡有人在看她。

  馬車裡坐著的是一個年輕女子,二十出頭的年紀,頭上梳著隨雲髻,插著一根素銀簪子。

  她掀起車簾,看見毛驢背上那個手舞足蹈的小姑娘,忍不住掩嘴輕笑了一聲。

  隊伍走到大中午,日頭掛得正高,照得官道上的黃土路泛著一層白晃晃的光。

  路邊的樹蔭漸漸成了搶手的地方,有人已經開始找地方坐下歇腳了。

  沈回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腳步放緩了些,偏過頭問陸歡:「餓了沒有?累不累?」

  陸歡從驢背上跳下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灰,歪著腦袋認真地想了想。

  其實她不餓。

  一路上被人塞了花生、炊餅、炒豆子、棗干,肚皮早就填得滿滿當當了。

  可她看了看後面,有好幾個人走得滿頭大汗,有人把外衣脫了搭在扁擔上,有人不停地拿袖子擦臉。

  於是她點了點頭:「累啦,我們歇歇罷。」

  沈回點頭,剛準備從葫蘆里摸些吃食出來,陸歡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另一隻手指著不遠處一個剛剛歇下的小販:

  「我要吃那個。」

  沈回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小販的擔子擱在地上,扁擔頭上掛著一串串紅彤彤的柿餅,旁邊還有幾包掛滿了糖霜的冬瓜條。

  沈回走過去,站在那攤子前。

  那小販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正在喝水,見有人來,連忙放下水囊站起來。


  他早就注意到了這個白髮道人,方才一路上也聽旁邊的人說起過。

  這是個有本事的「高人」,雖然除了體格子,也不知道具體高在哪兒,可那氣度,一看就曉得不是尋常人物。

  因此他說話便格外客氣了幾分,聲音里也帶著幾分恭謹。

  「這位道長,要來點什麼?」

  「柿餅怎麼賣?」

  「三文錢一個,道長要是買兩個,算作五文。」

  沈回從袖中摸出五文銅錢遞過去,隨手挑了兩個最大的柿餅。

  那小販用紙麻利地包了,雙手遞過來。

  沈回接過,正要走,陸歡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站在他旁邊,又伸手往那粗布袋裡一指。

  「還有那個。」

  沈回低頭看她。陸歡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什麼?」她問。

  「那是冬瓜條,兩文錢一包。」小販笑著說。

  沈回又摸出兩文錢,小販又麻利地包了一包冬瓜條,一併遞上。

  沈回將兩個油紙包遞給陸歡。

  她接過來抱在懷裡,低頭嗅了嗅那柿餅的甜香,眉眼彎了下來,嘴角也翹了上去。

  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隊伍里的人聲愈發嘈雜。

  有人在大聲招呼同伴吃飯,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在訓斥哭鬧的孩子。

  炊煙和飯香混在一起,被正午的風吹得四散。

  沈回在路旁那塊石頭上盤腿坐下,閉上眼睛,開始打坐。

  他其實知道陸歡為什麼說想歇歇。

  這一路上和眾人同行,有人說話,有人投喂,有人把她抱上毛驢背,她自然是捨不得這麼快就分開的。

  他沒有去拆穿她。

  小姑娘抱著自己的柿餅和冬瓜條,沒急著吃,先是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沈回打坐,然後又站起來,東張西望地看了一圈。

  她其實想和那些人一起。

  那些趕路的人,有的已經在草地上鋪了布,圍坐成一圈,分吃著各自帶來的吃食,有說有笑。

  喜歡熱鬧是小孩的天性。

  沈回閉著眼睛,淡淡開口:

  「想去就去吧,別跑遠了。」

  陸歡聞言一愣,隨即脆生生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然後她便抱著她的紙包跑了過去,大黃狗也吐著舌頭,跟在她屁股後面,尾巴搖的像朵花。


  她先是湊到那伙生火煮水的人旁邊,蹲在一旁看他們往鍋里下麵餅。

  那個年輕的婦人看見她,笑著招呼:「小丫頭,餓不餓?要不要來一碗?」

  陸歡搖了搖頭,舉了舉手裡的柿餅:「不了,我有……嗯,有這個。」

  她又把另一個油紙包舉了舉,補了一句,「還有冬瓜條。」

  隨後她又跑去和那個賣柿餅的小販聊天,大概是問人家柿餅是怎麼做的,叫什麼名字。

  她還跑去看了看那兩個護衛餵馬匹,又跑到河邊伸手指了指水裡游過的一群小魚。

  就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小鳥,在河灘上撲棱著翅膀,到處都要看一看,問一問。

  最後跑累了,便坐在離沈回不遠的地方,解開油紙包,先咬了一口柿餅,又拿了一根冬瓜條含在嘴裡,眯起了眼睛。

  馬車帷幔掀開一條縫,先前那位年輕女子探出半個身子來,手裡托著一方淺碧色的手帕。

  帕子上擺著幾塊整整齊齊的糕點,白的糕上綴著紅絲,黃的糕上撒著芝麻,看著頗為精緻。

  她款款走到陸歡面前,微微彎下腰來,聲音輕柔:「小姑娘,這個給你嘗嘗。」

  陸歡正蹲在地上啃柿餅,抬頭看見一張笑盈盈的臉,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小聲說:

  「我已經有吃的了。」

  那女子笑了一聲,把手帕遞到她面前:「拿著吧,我那兒還有。你方才坐在毛驢背上笑得那麼高興,我隔著帘子都聽見了。」

  陸歡猶豫了一下,又抬頭看了看沈回。

  沈回坐在那塊大石頭上,閉著眼睛,沒有出聲。

  她便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拈了一塊糕點放進嘴裡,酥軟的口感混著桂花的甜香一下子化開,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塊。

  「好吃嗎?」女子問。

  陸歡用力點了點頭:「好吃。」

  女子笑了笑,把剩下的幾塊連著手帕一起放在了陸歡膝邊的石頭上,起身回了馬車。

  老黃狗趴在陸歡腳邊,鼻子嗅了嗅那方手帕,打了個噴嚏。

  隊伍又安靜下來。

  人們各自吃著午飯,偶爾有人交談幾句,聲音都壓得低低的。

  沈回坐在石頭上,呼吸平穩。

  風從山嶺那邊吹過來的聲音,一聲長一聲短地穿過樹梢。

  然而沒過多久,他的眉頭便輕輕皺了一下。

  睜開眼,目光越過河灘上那些歇腳的人群,越過那輛馬車和那兩個護衛,越過遠處那片被日光曬得泛白的田野,落在那道起伏的山嶺上。


  山嶺靜默地橫亘在天邊,草木蒼翠,看不出什麼異樣。

  可方才那一瞬,他心中微微一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蠢蠢欲動,朝他這邊探了一探頭。

  風吹過來,河灘上的柳條輕輕拂動,帶來水汽和泥土的氣息。

  凝神感應了片刻,卻又什麼也沒有了。

  那感覺消失得乾淨利落,無影無蹤。

  他垂下眼眸,再次入定。

  坐山為神。

  這次過了許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睛。

  盯著那片山嶺看了好一會兒,口中喃喃自語:

  「土行,走的卻是陰邪詭詐的路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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