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章 再次啟程

  沈回玩了幾把,有輸有贏,酒也喝了不少。

  

  他臉上泛著微紅,卻愈發來了興致,又搖了兩把之後,忽然湊近了那位輩分最高的年輕女師祖。

  女師祖正端端正正地坐著,一雙清冷的眸子看著眾人鬧騰,既不參與也不阻止,像是廟裡供著的菩薩。

  沈回這一湊近,她微微側目,沒有避開。

  「師祖,晚輩有一事想要請教。」

  「說。」

  沈回收了收臉上那股嬉笑的神色,好奇問道:「當初究竟是怎麼回事?就是你和那老頭子……」

  他說著指了指遠處孤零零的守元老道。

  女師祖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遠處角落裡那個蜷縮的身影上。

  「當時我結丹不久,正要去萬春谷討一味藥材。出谷的時候,那老匹夫突然從谷口跳將出來,二話不說便偷襲於我。」

  四師姐正巧搖完了骰子,揭開碗來一看,不大不小。

  她把碗往旁邊一推,扭過頭來,好奇地插了一句嘴:「結果呢?」

  「還能有什麼結果。」

  女師祖冷笑一聲,「自然是被我一劍梟首。」

  沈回怔了怔,隨即豎起大拇指,滿臉欽佩。

  「師祖威武。」

  女師祖沒有理會他的恭維,搖了搖頭道:「他渡魂觀遭逢巨變,失了道統法脈,確實不假。可冤有頭債有主,行事如此不分青紅皂白,與那邪魔歪道有何分別?」

  沈回連連點頭,一臉深以為然:「師祖說得極是。可憐歸可憐,可恨也是真的可恨。」

  骰子嘩啦啦地在碗裡響著,這把他搖了個三條四點,不大不小,輸了半碗酒。

  他又搖了兩把,運氣不錯,扳回來一把豹子,引得眾人一陣驚呼。

  他借著這股熱鬧勁兒,又往女師祖那邊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了些。

  「師祖也不知道這葫蘆的驅使之法嗎?」

  女師祖頓了頓,緩緩搖頭:「我殺了他之後,見他的魂魄鑽進了葫蘆,便猜測此物有護佑神魂之效。後來試了幾回,卻也只試出了收取魂魄的法子。」

  她說到這裡,旁邊那個年輕男子接過話頭。

  他手裡還攥著三顆骰子,嘴上卻不耽誤說話:「後來我拿著這葫蘆去找過渡魂觀的人,打聽了許久,具體法門沒弄清楚,卻探得了一個消息。」

  沈回的目光移向他。

  「若要放魂魄出葫蘆,必須要知曉被收魂魄的生辰八字。」


  沈回聞言,手中的骰子停了停,若有所思。

  年輕男子嘆了口氣,將骰子丟回碗裡:「可惜沒能全弄清楚,便已身死,如今被困在此處。一晃便是千年之久了……」

  女師祖淡淡道:「如今說這些已無甚用處,橫豎都出不去。所幸已在這裡待了這般久,也早就……不指望了。」

  她的聲音平淡如水,說著卻將酒碗放在了沈回面前。

  沈回把玩著手裡那三顆骰子,沒有接女師祖的話。

  他只是偏過頭去,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角落裡那個孤零零的灰色背影上。

  守元老道依舊坐在那裡,背對著眾人,像一塊長在地上的石頭。

  沈回收回目光,將骰子嘩啦啦地扣進碗裡,高高舉起,猛地往地上一扣,揭開碗來。

  他低頭一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六六六——」

  他拖長了聲調,聲音在葫蘆里迴蕩。

  「豹子!通殺!」

  ……

  葫蘆外,客棧中。

  灶房門推開,沈回從裡面走了出來。

  堂屋裡油燈還亮著,只是火苗比先前矮了半截,燈盞里的油快見底了。

  通鋪上那幾個漢子早已睡得死沉,鼾聲此起彼伏,偶爾有人翻個身,床板便吱呀一陣響。

  那秀才不知何時已離開了客棧,原本坐著的長凳上空空蕩蕩,只剩一隻茶碗擱在桌角。

  小廝正靠在灶房門口的牆根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聽見腳步聲猛地驚醒,一個激靈站直了身子。

  沈回看了他一眼,吩咐道:「再去切些熏貨來,另備幾壇酒水。」

  小廝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涎,連聲應是,轉身便往灶房裡鑽。

  沈回又補了一句:「揀好的切,不拘多少。」

  小廝的腳步更快了些。

  老闆娘原本正坐在櫃檯後面,與陸歡說著話。

  說是聊天,其實大半是她一個人在講。

  陸歡只是偶爾點頭或搖頭,更多時候只是低頭寫字。

  老闆娘也不在意,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今年年成不好,往年的住客比現在多一倍」,什麼「官道上的商隊近來也少了,前些日子過去一隊,瞧著神色都慌張」。

  東一句西一句,像是拉家常,眼睛卻時不時往陸歡臉上瞟,想從那張呆愣愣的臉上看出些門道來。

  陸歡只是低頭寫字,對老闆娘的話大半充耳不聞,偶爾被問得緊了,才嗯一聲或搖一搖頭。


  老闆娘正問得起勁,忽然聽見灶房門響,抬頭一看,見是沈回出來了。

  她立刻棄了陸歡,臉上堆起笑來,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

  「道爺可還有什麼吩咐?灶上還溫著水,要不要打一盆來洗洗臉?」

  她站在沈回面前,雙手交疊在身前,笑盈盈的,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處,語氣比方才對陸歡時又熱絡了三分。

  沈回搖了搖頭,沒說話,逕自走到陸歡身邊,低頭看她寫字。

  小廝很快便從灶房裡端了托盤出來。

  熏貨切了滿滿六碟,豬耳朵片得薄而透光,醬肉紋理分明,還有雞鴨各兩隻。

  另有四小壇酒,兩隻粗瓷杯,一併碼在托盤上。

  「道爺,您要的酒菜。」

  小廝將托盤放在桌上,又想起什麼似的,搓著手問:「灶房裡桌上那些酒食……」

  沈回看了一眼托盤上的酒菜,道:「倒了便是。」

  小廝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轉身回灶房收拾去了。

  那些酒食在施術之後靈效已散,剩下的不過是殘羹冷炙,雖也能吃,卻已都沒了滋味。

  沈回將桌上新送來的熏貨和酒水一一收入翡翠葫蘆之中,隨後低頭問陸歡:

  「要不要睡上一覺,歇息歇息?」

  陸歡放下手指頭,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裡沒有什麼倦色,於是搖了搖頭。

  沈回便不再多說,轉身朝門口走去。

  陸歡站起身來跟上,老黃狗也從地上爬起來,抖了抖身上的灰,也跟了上去。

  兩人一狗,一前一後走出了客棧的大門。

  老闆娘追到門口,倚著門框朝外喊道:「道長,要不在這兒住上一晚?這大半夜的……」

  黑暗中傳來沈回的聲音:「不用了。」

  老闆娘倚在門框上,望著那三個漸行漸遠的影子,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搖了搖頭,轉身進去了。

  客棧門前的燈籠在夜風裡晃了幾晃,燭火明滅不定。

  遠處有蟲鳴,一聲長一聲短,叫了幾聲便歇,四野重歸沉寂。

  沈回抬手,五指微張,掌心裡升起一團火焰。

  那火焰懸空浮著,照得周圍丈許之地纖毫畢現,像一盞會自己走路的燈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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