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 章 路遇鬼市

  官道並不平直。

  它在山勢的擠壓下蜿蜒曲折，時而貼著崖壁，時而穿過峽谷。

  險要處窄得只容一車通過，外側便是黑沉沉的山澗，水聲在谷底隱隱作響。

  只有走在這種路上才會明白：此時的交通從來不是地圖上畫條線那般輕巧，而是山怎麼壓過來，人就怎麼讓過去。

  陸歡跟在沈回身後，腳步輕而穩。老黃狗跟在她腳邊，舌頭伸得老長，呼哧呼哧地喘。

  走了一陣，陸歡忽然開口。

  「我們為什麼不在客棧住一晚？」

  沈回頭也沒回：「你不是說你不用睡覺嗎？」

  陸歡點了點頭，又說：「我們很趕時間嗎？」

  沈回腳下的步子沒有停，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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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趕。」

  陸歡歪著腦袋想了想，又問：「那為什麼我們要摸黑上路？」

  沈回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火焰在他肩頭跳了跳，最後他說了句：

  「走夜路容易碰到鬼。」

  陸歡歪著頭看他，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你很希望碰到鬼？」

  沈回點了點頭，隨後又補充了一句：「希望碰到不開眼，又打不過我的鬼。」

  陸歡聽完，認真地思索了片刻，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我也希望我們能遇到鬼。」

  話音才落，前方的山勢忽然一緩，官道拐了個急彎。

  彎道盡頭，一條小徑從官道上岔了出去，窄窄的，只容一人通過，兩側是密匝匝的灌木，枝葉在夜風中簌簌作響。

  小徑盡頭，隱約有火光。

  那片火光在夜色中搖曳不定，忽明忽暗，像是許多火把或燈籠聚在一處。

  沈回停住了腳步，站在官道中央，眯著眼朝那火光處看了兩眼。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拐上了那條小徑。

  陸歡愣了一下，隨即小跑著跟了上去，壓低了聲音問：「我們這是……遇到鬼了？」

  沈回點了點頭：「看來今天運氣不錯。」

  兩人沿著小逕往前走，腳下的路面漸漸變寬，灌木退到了兩旁，前方那一片火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等他們走出小徑盡頭時，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集市。

  山坳里好大一片平地，也不知是什麼年月開出來的，四周是黑壓壓的山影，中間卻燈火通明。

  土胚房和草棚子挨挨擠擠地搭著，足有好幾十個，棚子前面支著木板搭的攤子，攤子上擺著各色貨物。

  布匹、陶罐、農具、山貨，琳琅滿目。

  攤子之間掛著燈籠，紅的白的黃的，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照得整個集市亮如白晝。

  有買有賣，人來人往，熱鬧得像過年。

  只是，哪有大晚上趕集的。

  沈回站在集市入口，目光掃過那些攤位和行人，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陸歡站在他身側，一雙眼睛四處打量。

  有人拎著燈籠穿行於攤位之間，有人在棚下低頭挑選貨物，還有人在遠處圍成一圈，不知在看什麼熱鬧。

  煙氣從幾處攤位上裊裊升起，混著食物的香氣和嘈雜的人聲，已經被夜風送了過來。

  沈回望著那個燈火通明的集市，沒有立刻邁步。

  陸歡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聲問：「這些……都是鬼？」

  沈回偏頭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不全是。裡頭也有幾個活人。」

  陸歡眨了眨眼：「活人怎麼會在鬼市里？」

  「大概是走錯路了。」沈回答得乾脆。

  集市裡的人似乎注意到了這兩位不速之客。

  幾個正在討價還價的商販停了下來，轉過頭朝這邊看，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也歇了挑子，好奇地打量著一大一小。

  「兩位客人，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旁邊響起來。

  沈迴轉頭，看見一個乾瘦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最近的一處攤子後面，朝他拱手作揖。

  這人穿著一身灰布短褐，臉上掛著笑。

  「咱們這集，正是丑時開張，卯時收攤。」

  那乾瘦男人的眼珠子轉了轉，聲音又尖又細：「二位這是趕了巧了。要什麼貨，儘管看，儘管挑。咱們這兒的東西，別處可買不著。」

  沈回看了他一眼，沒接話，邁步往集市裡頭走。

  陸歡小跑著跟上去，老黃狗夾著尾巴跟在她腳邊，鼻子不停地嗅來嗅去。

  集市比遠看時更熱鬧。

  攤位一個挨著一個，有的支著布棚，有的就是一張木板擱在兩隻破桶上。

  貨物也是五花八門。

  布匹綢緞、陶罐瓦盆、鋤頭鐮刀、干菇山貨，看上去和尋常集市沒什麼兩樣。

  可若走近了細看，便會發現那些布匹的顏色太過艷麗。陶罐也全是粗陶，面上一點釉光也無。

  沈回走得不快，目光在各色貨物上掃過，臉上沒什麼表情。

  陸歡倒是看得認真，一雙眼睛左顧右盼，像是在逛什麼稀罕去處。

  忽然她停住了腳步，伸手指著前面一個攤位，聲音裡帶著一絲驚喜：

  「糖葫蘆。」

  沈回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攤子不大，一根竹竿插在地上，竿頂綁著一束稻草，稻草上扎著一串串紅彤彤的糖葫蘆。

  山楂裹著晶瑩的糖衣，在燈籠的光線下泛著誘人的光澤，看著倒是像模像樣。

  攤子後面站著一個矮胖的中年婦人，穿著一身靛藍的褂子，頭上包著一方花布帕子。

  她見有人看過來，便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沈回走到攤子前，面不改色地開口：

  「糖葫蘆怎麼賣？」

  那婦人笑得更加殷勤了，聲音倒是比方才那乾瘦男人順耳許多：

  「三文錢一串，客官。現做的，糖脆著呢。」

  沈回從袖中摸出三文銅錢，遞了過去。

  「拿一串。」

  那婦人伸手接過，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的銅錢，那一瞬間，她的眼珠忽然一亮。

  隨後她抬起頭來，目光在沈回臉上停了片刻，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銅錢，嘴角扯了扯。

  從稻草上拔下一串糖葫蘆，遞了過來。

  沈回接過糖葫蘆，在手裡轉了轉。

  那糖衣在燈火下亮晶晶的，山楂紅得鮮艷，看著倒是沒什麼異樣。

  他正欲細瞧，那婦人忽然開口了。

  「客官，您這錢……不對啊。」

  沈回將糖葫蘆拿在手裡，低頭端詳了片刻，語氣平淡：

  「有什麼不對？」

  那婦人嘿嘿一笑。

  那笑容在他臉上緩緩綻開，像是一道裂口，從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根。

  緊接著，只聽咔噠一聲，她的下巴掉了。

  不是誇張的形容，而是真的掉了。

  下巴從臉上脫落下來，連著幾縷皮肉晃晃悠悠地掛在脖子上，露出了底下白森森的牙床骨和一條又長又尖的舌頭。

  她的眼珠子也變了，瞳仁里多了一層灰白色的翳，像是死魚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沈回。

  「客官，您這是……活人的錢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