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章 見則大疫
沈回邁出院門,手中長劍往地上一頓,甩去劍身上那層烏黑黏膩的穢物。
「跟緊。」
說罷便提著劍,徑直走向隔壁那戶人家。
陸歡二話沒說,小跑著跟上去,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回的背影。
這家的門虛掩著,沈回伸手一推,吱呀聲起。
響聲未落,裡屋便有了動靜。
不是人語,也不是腳步聲,而是一種拖泥帶水的摩擦聲,似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地面上蹭著往前挪。
借著從門口漏進來的天光,陸歡終於看清了那幾團黑影是什麼。
三具乾屍。
皮肉乾癟地貼在骨架上,關節處的筋腱裸露在外,走動時骨頭磕碰骨頭,發出咔咔的脆響。
最前面那具的下巴脫了臼,嘴巴以一個古怪的角度大張著,像是喊到一半就被人抽走了魂。
它們嗅到了活人的氣息,腳步陡然加快,六條乾柴般的胳膊齊齊朝門口伸來。
沈回迎上前去。
白骸在昏暗的屋裡劃出一道冷光,從左至右,一掠而過。
三顆乾癟的頭顱幾乎同時飛了起來,在空中翻滾了幾圈,咚咚咚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到了牆角。
那三具無頭的屍身又往前走了兩步,才像是忽然想起了自己已經死了,齊齊撲倒在地,濺起一片積塵。
沈回跨過地上的屍骸,走進裡屋。
陸歡也踮著腳尖繞過那幾具屍體,小跑著跟上去。
裡屋的床上攤著一床棉被,被面上繡的鴛鴦早已褪了色,鼓鼓囊囊地隆起著。
沈回用劍尖挑開被角,底下是一具蜷縮的屍骸,懷抱著一個同樣乾癟的嬰兒。
他放下被角,又走到牆角,掀開地窖的蓋板往下看了一眼,地窖里空空蕩蕩,只有一股潮濕的霉味。
見此,沈回合上蓋板,轉身便往外走。
走到院中時,他隨手往後一揮,一蓬火焰便脫手而出,落在正屋的房樑上。
干透的木頭遇火即燃,火舌轉眼便竄上了屋頂,嗶嗶剝剝地燒成一片。
接下來便是重複。
一家又一家,一扇門又一扇門。
沈回推開每一扇門,用白骸斬倒每一具從昏暗裡撲出來的行屍,再仔仔細細地搜過每一間屋子的床鋪、地窖、閣樓。
沒有活口。
整個村子的人要麼逃了,要麼死了,要麼變成了行屍走肉。
而他在每一間搜過的房屋裡都留下一團火。
陸歡跟在沈回身後,一路上眼睛都不敢眨。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整座村莊便都籠罩在熊熊烈焰之中。
黑煙遮天蔽日,火星子乘著熱風飛上半空,又被風吹散,落在遠處的田野上。
那一座座灰瓦土牆的屋舍在烈火中發出噼噼啪啪的爆響,樑柱坍塌,瓦片崩裂,熱浪撲面而來,烤得人臉上發疼。
沈回站在村口的空地上,火光映著他的臉,將那頭白髮也染上了一層暖紅。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鳴叫。
那聲音又細又高,刺得人耳膜發脹。
陸歡被這叫聲嚇得一個激靈,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往沈回身後躲去。
沈回抬頭望去,只見一團灰黑色的影子正從遠處山頭的方向掠過來,飛得不算快,卻極穩。
它先是在煙火瀰漫的天空中盤旋了一圈,隨即忽然定住,像是看見了站在村口的兩個人。
那東西在空中調整了方向,隨即猛地一個俯衝,朝二人直直撲了下來。
沈回一把攬住陸歡,往旁邊一閃。
那東西的翅膀擦著他的肩頭掠過,帶起一股腥臭的風,撲了個空之後在空中急轉,又重新拉升起來。
趁它拉升的間隙,沈回抬眼看清了這東西的模樣。
形似夜梟,卻比尋常的貓頭鷹大了不止一倍,兩翅展開足有丈余,羽毛灰黑相間,像是發霉的棉絮。
最古怪的是它的腳,偌大一隻鳥,卻只生了一隻獨腳,懸在腹下,爪尖銳利如鉤。
而它身後還拖著一條尾巴,那尾巴不長,光禿禿的,打著捲兒,竟是一根豬尾巴。
原來是一隻跂踵。
沈回微微皺起眉頭。
此乃異獸,出則為疫,見則大凶。
這畜生本身就是瘟病的化身,走到哪裡,疫病就跟到哪裡。
這村子裡的人死得這般乾乾淨淨,或許也不是渡魂觀那些屍煞的功勞?
那跂踵在空中又盤旋了半圈,發出一聲更加尖銳的鳴叫,隨即再度俯衝而下。
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獨爪前探,直取沈回的面門。
沈回不閃不避,右手抬起,指尖一道銳金之氣迸射而出,快如電光,迎面撞上了俯衝而來的跂踵。
那道金氣從跂踵的胸口貫入,從後頸穿出,乾淨利落。
跂踵的身體在半空中驟然一分為二,內臟和黑血潑灑了一地。
兩片屍身先後摔在村口的泥地上,翅膀還兀自撲騰了兩下,隨即不動了。
陸歡從沈回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地上那兩片屍身,又抬頭看看沈回。
沈回走上前去,蹲下身,用白骸的劍尖將跂踵的屍身翻了個面。
這東西的腹部有一個半透明的囊袋,皮膜極薄,約莫拳頭大小,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血管紋路,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他用劍尖輕輕劃開囊袋,一隻鮮紅的蟲子從裡頭滾了出來。
那蟲子不過小指粗細,通體赤紅,蜷成一團,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然而落地不過片刻,它便猛地舒展開來,身體像被人往裡吹氣似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
先是小指粗細,繼而手腕粗細,再繼而小臂粗細。
體節一節一節地撐開,露出腹面密密麻麻的細小附肢,頭端裂開一道口子,裡面是一圈一圈的細密利齒。
沈回沒有再讓它繼續膨脹。
他右手一揮,空氣中水汽凝結,憑空聚成一團旋轉的水球,將那蟲子裹在正中央。
水流越轉越快,將蟲子攪得東倒西歪,緊接著他指尖一道寒氣射出,水球在剎那間凍結,化作一顆晶瑩剔透的冰球。
那隻赤紅的蟲子被凍在冰球正中,保持著張牙舞爪的姿態,一動不動了。
沈回將冰球托在掌心,舉到眼前細細打量。
蟲子體節分明,腹面附肢密如梳齒,口器大張,那一圈圈利齒在冰層的折射下顯得愈發猙獰可怖。
他看了片刻,將冰球往空中一拋,隨即又從葫蘆中取出另一枚冰球。
那是他在白水河封存的那些甲伏奴。
兩枚冰球並排飛上半空,在煙火瀰漫的天幕下泛著冷光。
然後他雙指併攏,往空中一引。
一道赤紅的火線從天而降,正正劈在兩枚冰球之上。
丙火神雷,既是雷,亦是火。
冰層在雷光中瞬間蒸發,連水珠都來不及化成,而雷火已直接貫入其中包裹的東西。
那隻赤紅的蟲子連同那隻甲伏奴一起,連一瞬都沒有撐過,便在刺目的火光中被劈成了飛灰。
「走吧。」
沈回收回了目光,轉身沿著村道繼續往前走。
身後的大火還在燒,濃煙遮蔽了半邊天,隔著十幾里都能看得見。
陸歡小跑著跟上去。
「那個……鳥,是什麼東西?」
「跂踵。這村子裡的災禍,多半便是它帶來的。」
陸歡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又問:「那它肚子裡那個蟲子呢?」
沈回沉默一瞬,隨即說道:「不清楚,或許是別人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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