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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章 來自『紫薯米餅』的打賞加更

  沈回走在山道上,步履不疾不徐。

  暮色已沉。

  山道兩側的林木在晚風中簌簌低響,枝葉搖曳間,清風觀那幾角飛檐時隱時現。

  沈回望著那觀,心中無悲無喜。

  這種感覺就像是隔著一層琉璃看外面的景致,什麼都瞧得清楚,卻什麼都沾不到身上。

  那些曾經在胸口翻湧過的悲喜嗔怒,此刻都像是別人的故事。

  擱在書架最上層落了灰,不想去看,也懶得去拿。

  他說不上來哪裡好,也說不上來哪裡不好,只覺得一切都終於消停了。

  

  腦子裡不再有那些翻來覆去的念頭,心裡頭清清淨淨,倒像是剛下過一場透雨的山谷,什麼塵囂都被沖刷得一乾二淨。

  天地間的薄紗似被人揭了去,萬物都顯出本來的輪廓,清晰無比。

  他現在大致能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自己的三魂七魄已然不全,幽精已失,不知是散在了那道雷火里,還是已被心燈焚盡。

  他無從判斷,但結果大抵沒什麼分別。

  方才身體自行其是,興許便是殘存的魂魄在作怪。

  不過無妨,他已重新將身體接管過來。

  這便夠了。

  沈回張開五指,又緩緩攥緊。

  指節咔咔作響,力道實實在在。

  方才那一遭失控是個隱患,須得留心。

  若是在生死搏殺之間突然變成了一具無人操控的空殼,那便不是能不能贏的事了。

  他會死的。

  此念一出,他心中反而愈發沉定。

  絕對不行。

  他要活下去。

  這一連串念頭在他心口轉了一圈,隨即斂去。

  所有的雜念都已消盡,偏偏只留下了這一個,反而顯得它愈發鋥亮,愈發純粹,愈發不可動搖。

  他繼續往前走,腦子裡繼續有條不紊地梳理起那些零碎的線索。

  濟塵老道為何會變成那副模樣?

  他不過是去了一趟青城山的觀劍大會,回來便瘋了。

  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沈回不甚清楚,但卻可以肯定,此事與方才死在他劍下的那兩個道人脫不了干係。

  巡瘟司。

  這名字便透著一股邪性,是針對修士的瘟疫麼?


  而那兩個道人又是什麼來頭?

  那身玄黃道袍,那捲渡魂功法,那柄與蟹妖洞府中殘劍同出一爐的黑鞘長劍。

  樁樁件件,都指向同一個名字。

  渡魂觀。

  沈回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三個字,一段讀過卻從未細想的往事便浮上了心頭。

  一千二百年前,玄微真君為抗擊甲伏奴,坐化身亡。

  他死後,渡魂觀群龍無首,偌大的基業頃刻間分崩離析,法脈斷絕。

  可一個門派的興衰,當真只因一個觀主的隕落便徹底傾覆麼?

  書上沒寫,可一個答案卻呼之欲出:玄微既歿,諸方覬覦,瓜分豆剖,遂至衰亡。

  果然,甲伏奴可以除盡,貪卻是除不盡的。

  自古如此。

  當初他在白水河遇到的那隻蟹妖,那「恨不能殺盡」的刻字,如今想來,刻字之人恨的恐怕不是什麼妖魔邪祟,而是那些趁火打劫的人。

  而青城山……很可能便是當年伸過手的人之一。

  如今,這些蟄伏了一千二百餘年的渡魂觀後人開始反擊了,而他們用來反擊的武器,便是那種連修士都無法抵擋的屍煞。

  觸之即染,染之即瘋,瘋則噬人。

  比之甲伏奴,有過之而無不及。

  若事實當真如他所料,那麼去青城山參加觀劍大會的所有人,恐怕都已遭了殃。

  天下大亂,近在眼前了。

  到那時,自己這點築基的修為,便如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小舟,隨時都可能傾覆,被吞得渣都不剩。

  所以他需要變強。

  在這個即將紛亂的世道里,只有足夠強的人,才有資格活下去。

  當然,如若事不可為,他也不會硬拼。

  大不了去城裡殺上一通,橫豎天下大亂在即,多他一個魔頭,又有誰會在意?

  沈回將目光從遠處那道觀的輪廓上收了回來,又調了調腰間那兩隻葫蘆的位置,確保它們不會在動手時礙事。

  然後他垂下雙手,繼續向觀門走去。

  ……

  推開觀門,沈回沒有徑直往前。

  他拐了個彎,沿著青石小徑來到了水井邊。

  井沿上那枚血手印已乾涸發黑,邊緣翹起了細小的皮膜。

  他低頭往井底望去。

  四師姐的屍身仍蜷在淺水裡,保持著被他放倒的姿勢,面孔朝上,雙目已合,看著倒像是睡熟了。


  沈回面無表情地掐了個訣。

  一蓬火焰自指尖飛出,落入井中。

  火焰觸物即燃,轉眼便將那具殘破的屍身吞沒。

  火舌舔舐著井壁,呼呼低響,井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化作白汽升騰而上。

  不多時,井底便只剩一層薄薄的灰燼,連水都不剩一滴。

  沈回收回目光,轉身離開。

  穿過月亮門,走過迴廊。

  廊柱上飛濺的血跡仍在,門框上那塊寫了「澄心」二字的木匾斜斜掛著,風吹過便吱呀作響,像是隨時會掉下來。

  庭院中央,濟塵老道就站在那裡。

  他背對著沈回,灰袍上沾滿了塵土與血跡,頭髮散亂地披在肩背,一動不動。

  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依舊垂手而立,猶如一尊忘了收進廟裡的泥胎木塑。

  沈回沒有開口。

  師徒之情,傳法之恩,皆是活人才有餘裕去擺弄的東西。

  此刻院中只有兩個半死不活的人,又何必去做這些虛套。

  他抬手捏了個火訣。

  這一訣捏得極快,手指翻轉間,體內靈氣便如開了閘的洪水,轟然湧出。

  但見一隻火鬼自他掌中呼嘯而起,迎風便長,轉眼便化作一團熾烈的人形,周身烈焰翻騰,將整座庭院映得亮如白晝。

  隨後火鬼便拖著長長的尾焰,直直朝濟塵老道撲去。

  這是他火法大成之後頭一回全力施展。

  雖然幽精已失,心燈再難啟用,但煞鬼的攻伐之力卻未打折扣,依舊熾烈無方。

  火鬼所過之處,青石地面被灼出一道焦黑的溝痕,廊柱上的陳年漆皮捲曲剝落,連空氣都被燒出了扭曲的波紋。

  濟塵老道沒有回頭。

  但他的劍動了。

  一道裹挾著黑霧的劍光驟然而出,只一閃,便將那隻氣勢洶洶的火鬼當空攪得粉碎。

  火焰四散飛濺,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瓦檐之間,嗤嗤作響,久久不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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