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章 「渡」

  參執事面色驟變,卻並未慌亂。

  他左手鬆開紅皮葫蘆,右手並指如劍,凌空一划。

  「起!」

  一聲低喝,背後長劍錚然出鞘。

  劍光如匹練般自他肩後升起,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入他掌心。

  劍柄入手的瞬間,他手腕一翻,長劍裹挾著一道凜冽寒光,朝腳下的焦黑身影橫掃而去。

  然而焦屍像是沒有骨頭一般,腰身詭異一扭,整個身體貼著地面滑了出去。

  

  猶如一條蛇似的瞬間退開三尺,堪堪避過劍鋒。

  那攥著他腳踝的手也隨之鬆開,只留下五個焦黑的指印,深深烙在皮肉之上。

  參執事來不及收劍,那焦屍便已蹬踏青石,借勢彈起。

  他以一種完全不似人形的姿態,身體猛然繃直,隨即又如毒蛇出擊般暴射而來。

  參執事瞳孔驟縮,舉劍欲擋。

  卻見那焦屍身體前傾,右臂伸直,做出了一個標準的刺劍動作。

  參執事心中閃過一念:手中無劍,刺什麼?

  這個念頭還沒落地,他便聽見一聲極輕極細的聲響。

  噗。

  他低頭,看見自己胸口正中,衣衫上綻開了一個小洞。

  洞口的布料邊緣整齊得不像話,沒有血湧出來。

  或者說,還沒來得及湧出來。

  他下意識想要抬劍,卻發現自己已經抬不起來了。

  不是力氣不夠,而是骨頭沒了。

  那一劍貫穿他胸口的瞬間,某種無形的力量便沿著劍勢侵入他全身骨骼,像是在一瞬間抽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支撐。

  他的脊椎、肋骨、四肢的骨頭,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從皮肉里生生拽了出去,消失得乾乾淨淨。

  參執事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

  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就像一個被抽空了支架的皮偶,軟塌塌地癱了下去。

  玄黃道袍空蕩蕩地堆在地上,裡面裹著一具沒有骨架的軀殼,像是只在日光下暴曬了太久的蟲蛻。

  紅皮葫蘆從他鬆開的手中滾落,骨碌碌停在那攤衣袍旁邊。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

  年輕人站在原地,嘴巴還微微張著,臉上的表情甚至還沒來得及從好奇切換成驚恐。


  他看見參執事的身體塌下去,看見那焦黑的身影閃電般轉過身來。

  焦屍的面孔朝向了他。

  兩點紅光照過來,沒有溫度,像深夜裡兩盞死寂的燈。

  年輕人終於反應過來,下意識要拔腰間那柄剛得的長劍。

  手剛搭上劍柄,一顆頭顱便飛了起來。

  無頭的身體站了一瞬,頸腔噴出一蓬暗色的血,隨即轟然倒地。

  焦黑的身影收回手臂。

  渾身殘留的焦皮因為剛才劇烈的動作而開始龜裂剝落,一片一片掉下來,露出下方赤紅的血肉。

  那血肉像是剛從烈火中取出的鐵坯,滾燙又濕潤,透著不正常的鮮活。

  他在年輕人的屍身旁站了片刻,然後彎下腰,將那具癱軟在地且已經辨不出人形的參執事提了起來。

  他從空蕩蕩的道袍里翻出那隻翡翠葫蘆,拿在手裡看了看,確認無誤後收好。

  然後隨手將那具沒有骨頭的軀殼扔在一邊,像丟掉一塊用過的抹布。

  做完這一切,焦黑的身影盤腿坐下。

  一瞬間,人影的氣息忽然變了。

  方才那股凌厲暴烈的殺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安詳。

  他緩緩閉上眼,眼眶裡那兩點幽幽的紅光也隨之隱去。

  焦黑的身影凝定不動,仿佛在瞬息之間化為了一尊石像。

  此乃「坐山為神」。

  一陣山風不知從何處吹來,拂過荒坡,穿過矮松林,發出低沉的嗚咽。

  風過之處,周圍的草木開始劇烈顫抖。

  隨即草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蔫、枯黃、捲曲,最後片片飄落在地。

  矮松的針葉紛紛脫落,枝條乾枯皴裂,樹皮上浮現出大片的死灰色。

  草木在枯萎,山石在失色,方圓數里之內的一切生機都在被抽離。

  而那些被抽走的乙木精氣,順著地面匯聚成一道道肉眼幾乎可見的碧綠細流,無聲無息地流淌向盤坐中央的那道焦黑身影。

  順著他的雙腿、腰背、手臂,絲絲縷縷地滲入赤紅的血肉之中。

  皮肉開始生長。

  焦黑皸裂的外殼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下方新生的皮膚。

  肌肉的紋理逐漸清晰,四肢的輪廓變得飽滿。乾癟的胸膛重新鼓了起來,凹陷的臉頰漸漸豐盈。

  接著是頭髮。


  焦黑的發茬從頭頂冒出來,短短一瞬便長到了肩頭的長度,又在風中繼續延伸,直到垂落腰際。

  髮絲由黑轉白,化為近乎虛幻的銀白色,像月光凝成的絲線。

  風停了。

  荒坡上一片死寂。

  那道人影依舊盤坐不動,周身卻已變了模樣。

  焦黑盡褪,赤紅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襲雪白的長髮披散在肩,一具修長勻停的身軀端坐於枯草之間。

  不過須臾。

  人影站起身來,赤著腳走到那攤玄黃道袍跟前。

  他彎下腰,一把將癱軟在地的參執事提了起來。

  道袍里裹著的已不像是一個人了。

  臉塌陷下去,五官挪了位。

  四肢也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垂落,隨著人影的動作晃晃悠悠,仿佛隨時會從軀幹上脫落。

  沒有了骨頭,便沒有了人形。

  這不是一具屍體,這是一隻裝著內臟和血肉的肉袋子。

  白髮人影伸手抓住對方的脖頸,五指微微收緊。

  火焰從指縫間湧出,順著那具軀殼蔓延開來,不過一息便將皮囊連同其中內臟燒了個乾淨。

  待火焰熄滅,地上只剩那件空蕩蕩的玄黃道袍。

  一陣狂風驟起,捲起滿地枯葉,也將那件道袍吹得離地而起。

  白髮人影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被風吹起的道袍,抖了抖上面沾著的灰土與草屑,不緊不慢地披在了自己身上。

  風停了,枯葉紛紛落地。

  荒坡上只餘下一個修長的背影。

  那件玄黃道袍最後一次揚起衣角,露出背上那一個大大的「渡」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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