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章 奇怪的葫蘆
日頭西斜,暮色漸沉。
山道上走來兩道人影,一前一後,步履匆匆。
打頭的是個身著玄黃道袍的中年男子,背負一柄黑鞘長劍,面容削瘦,顴骨高聳,眉間兩道豎紋深如刀刻。
跟在他身後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同樣的制式道袍,只是背上未曾負劍,行走間東張西望,神色機警。
那年輕人走得久了,耐不住沉悶,嘴裡嘟嘟囔囔地抱怨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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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執事,屬下有一事不明。」
那被喚作參執事的男子沒搭腔,依舊自顧自地往前走著。
年輕人沒有識趣閉嘴的意思,反而快走兩步,乾脆把憋了一路的話倒了出來:
「此番西南四州,有名有姓的道門各派,全被咱們點了卯。屬下就是想不明白,咱為什麼放著別的地方不去,偏要鑽到這窮旮旯里來?」
他說著嘴角扯了扯:「這荒山野嶺的,怕是連個像樣的客棧都尋不著。」
參執事腳下不停,頭也不回,聲線低啞:
「你當我是來遊山玩水的?」
年輕人嘿嘿一笑,也不怕他,緊趕兩步追到他身側後方:「屬下不敢。只是屬下著實想不通,這鬼地方有什麼好來的。」
參執事語調平穩,面帶冷厲:「這清風觀是青城支脈,其中也有不少高妙法門。我們此行若是順利,當能為宗內增添一些法脈傳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前方山林,語氣幽幽:「宗主說了,這是利錢。當初這些人從觀中奪走的,我們要一樣一樣地從他們骨頭縫裡剜出來。」
「呃……」
年輕人聞言撓了撓頭,訕訕道,「參執事,那不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了嗎?前人的恩怨,關咱們什麼事啊?」
參執事斜睨了他一眼,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陰冷地打量著年輕人。
隨後伸出手,用兩根冰涼的指頭捏住年輕人的下巴,輕輕轉了轉。
「不想活了,就去煉毒司當疫奴。」
年輕人渾身一激靈,立刻堆起笑臉:
「嘿嘿,您這是哪兒的話呀!您大人有大量,就當我剛才在放屁!」
他說著還抬手輕輕拍了兩下自己的嘴,啪啪作響。
正扇著自己嘴巴子,忽然餘光一瞥,猛地抬起頭來。
「參執事!您看那邊——」
他伸手指向前方天際,眼睛刷地亮了。
只見西邊的穹頂之下,一道火線正垂落下來,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筆在天幕上劃了一痕,赤光凜凜,將半面山坡映得發紅。
參執事早已看見了。
他沒有說話,腳步一轉,徑直岔出山道,朝著火線墜落的方向大步走去。
年輕人連忙跟上,靴子踩過碎石枯枝,發出一連串急促的碎響。
兩人穿過一片矮松林,又翻過一道淺坎,眼前豁然現出一小片荒坡。
火線已經消散,但空氣里還殘留著一股焦灼的氣息。
地上橫著一柄劍。
劍旁不遠處,伏著一具焦屍。
焦屍的衣物早已燒得面目全非,皮膚皸裂發黑,蜷縮成一團,散發出一股令人皺眉的糊味。
更詭異的是,焦屍周圍三尺之內,地面上的草全部枯黃焦黑,連泥土都泛著乾裂的細紋。
年輕人先是一愣,隨即蹲下身去,伸手探了探那焦屍的鼻息。
指腹上沒有一絲氣流拂過,觸到的皮膚只是一層堅硬的炭殼。
他縮回手,抬頭看向參執事:「這人死了。沒氣兒了。」
說罷,他又側頭瞥了一眼地上的長劍,猶豫了一下,伸手撿了起來。
劍比他想像的要沉,入手溫潤。
他翻轉劍身打量了幾眼,發現劍刃上刻有銘文:霜火。
「參執事。」
他將劍雙手遞了過去。
參執事接過劍,拿在手裡看了好一陣。
他翻轉劍脊,指腹輕輕拭過刃口,又屈指彈了一下。
劍鳴低沉悠長,像遠山寺鐘的餘音。
「不錯。」
他淡淡道,語氣里難得帶了幾分讚許,「是柄好劍。」
說著,手腕一翻,將劍拋了回去。
年輕人慌忙接住,險些被劍鞘磕到下巴。
可他抱著劍嘿嘿一笑,也沒多問,小心翼翼地將劍斜挎在腰間。
參執事轉頭,目光落在焦屍身側的地面上,那裡還有兩樣東西。
他伸手指了指。
年輕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這才注意到泥土裡半掩著兩隻葫蘆。
一隻是翡翠葫蘆,通體碧綠,瑩潤欲滴;另一隻是紅皮葫蘆,色作妖紅,表皮粗糙。
兩隻葫蘆並排躺在一小撮灰白的餘燼旁邊,未沾上半點焦痕。
年輕人快步上前,將兩隻葫蘆一併撿起,用袖口胡亂擦了擦上面的泥土,雙手捧到參執事面前。
「這人燒成了這副模樣,這兩隻葫蘆倒是完好無損,怪事。」
參執事沒有答話。
他先是接過那隻翡翠葫蘆,托在掌心裡翻來覆去打量了一番。
這葫蘆不過巴掌大小,入手沁涼,材質非玉非石,倒像是某種靈木所制。
他沉吟片刻,分出一縷靈氣,試探性地探了進去。
葫蘆內部果然別有洞天。
雖不能立刻使用,卻也能確定是一件收納法寶無疑。
參執事挑了挑眉,不動聲色地將翡翠葫蘆揣進了自己懷裡。
他又接過那隻紅皮葫蘆。
這隻葫蘆比翡翠那隻略大一圈,表皮粗糲,色澤血紅,掂在手裡分量頗沉,卻察覺不出是什麼材質。
他如法炮製,將一縷靈氣緩緩渡入。
怪事發生了。
葫蘆沒有顯露出任何收納法寶應有的模樣。
倒是那暗紅的表皮上,忽然亮起了幾點幽幽光斑。
光斑起初只如米粒大小,隨著他渡入的靈氣越來越多,那些光斑漸漸舒展開來,竟化作了幾個寸許高的小人兒。
那些小人兒通體晶瑩,猶如靈光凝成,或站或坐,或聚或散,姿態各異。
有的負手而立,有的盤膝而坐,有的似乎正與人交談,嘴巴一張一合,卻聽不見半點聲音。
年輕人湊過來看了一眼,失聲道:「這是個什麼玩意兒?」
參執事瞳孔微縮,面上雖不動聲色,心中卻忍不住一陣驚喜。
他修行七十餘年,見過的法寶不在少數,直覺告訴他,手裡的葫蘆是個寶貝。
他略一沉吟,又將一股更雄渾的靈氣灌了進去。
「我倒要看看,你這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他低聲道。
紅皮葫蘆在這股靈氣的灌注下,顏色愈發鮮艷,從暗紅漸漸轉為殷紅,表皮隱隱透出一層螢光。
那幾個小人兒的輪廓也清晰了幾分,面目雖仍模糊,動作卻愈發分明。
他甚至能看見,其中一個小人兒正抬著手臂,直直地指向葫蘆口的方向,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與人爭辯。
參執事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將葫蘆湊近了些,想要看個分明。
就在這時,腳下那隻焦黑的手,猛地伸了出來。
五指如鉤,皮肉焦枯,骨節畢露。
那隻手從焦屍身側探出,閃電般攥住了參執事的腳踝。
參執事心頭一凜,反應卻快極。
他幾乎是本能地擰身一縱,想要抽腿後退。
然而那隻焦黑的手攥得極緊,五根手指像鐵箍一般嵌進他腳踝的皮肉里,竟將他硬生生扯在了原地。
他低頭看去,只見那具本來一動不動的焦屍,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
眼眶裡不是黑白分明的眼珠,而是兩點幽幽的紅光,正冷冷地注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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