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章 一魂兩魄(來自『時雨霧中花』的打賞加更)
沈回醒來的時候,覺得自己輕飄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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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受傷之後虛弱乏力的輕,而是像是一片被風吹起來的柳絮,晃晃悠悠,不著邊際。
他睜開眼,入目是一片灰濛濛的天光,分不清是晨是昏,只覺著周遭的一切都籠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看不真切。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揉一揉眼睛。
手抬起來了,可入眼的景象卻讓他愣住了。
他的衣袖是透明的。
他能看見自己的手,可他的手臂仿佛只是一層淡淡的水痕,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好幾息,腦子裡一片空白。
「哎呀!醒了醒了!」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熟得不能再熟,近得不能再近,像是初學入定時那人湊在耳朵邊上喊的那一聲。
沈回整個人猛地一僵。
那聲音他太熟了。
熟到不用回頭,光聽那個上揚的尾音,就知道說話的人臉上一定掛著笑。
那種眼睛彎成月牙的笑。
他緩緩轉過頭去。
四師姐靜慧就蹲在他旁邊,歪著腦袋看他,臉上果然掛著笑。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歡喜,還有一絲藏不住的促狹。
沈回的嘴唇動了動,還沒說出話來,目光便越過靜慧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後。
大師兄李長興正站在兩步之外,依舊是那副沉穩敦厚的模樣,雙手抱在胸前,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二師姐靜明立在他身側,脊背挺得筆直,面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可眼神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分明帶著幾分溫和。
五師兄站在稍遠些的地方,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臉上的神情和靜慧差不多,也是一副好奇的模樣。
他們的音容笑貌,一如往昔。
就好像什麼壞事都沒有發生過。
就好像澄心齋的早課剛剛結束,就好像院中的老槐樹還在風裡沙沙作響,就好像他不過是做了一場噩夢,醒來之後師兄師姐們都在,一個也沒有少。
更遠處還站著七八個陌生的男男女女,有老有少,有高有矮。
他們衣著打扮各不相同,此刻都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目光里滿是好奇,像是在圍觀一樁稀罕事。
沈回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還沒等那話到嘴邊,鼻子就猛地一酸。
那酸意來得又急又猛,從鼻腔一路衝上眼眶,攔都攔不住。
他使勁眨了眨眼,想把那股熱意憋回去,可越憋越多,越憋越燙,最後再也兜不住了,眼前倏地模糊了一片。
他哭了。
眼淚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裡滾出來,滑過臉頰,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的肩膀微微發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堵得嚴嚴實實,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以為……」
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可話說到一半就斷了,再也接不下去。
他以為他們都死了。
他親眼看著靜慧被自己一指點中眉心,親手將白骸刺進二師姐的眉心,親眼看見大師兄被濟塵老道啃食得面目全非。
那些畫面還清清楚楚地烙在他腦子裡,每一幀都燙得發疼。
他以為這世上只剩他一個人了。
遠處那幾個陌生人里,忽然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我贏了!我就說這小子會哭!」
說話的是個滿臉絡腮鬍子的中年漢子,一身松松垮垮的道袍,看起來像是個流浪漢。
他笑得前仰後合,一邊笑一邊用蒲扇大的巴掌拍著旁邊一個瘦高個子的肩膀,把那瘦子拍得齜牙咧嘴。
旁邊幾人有的搖頭苦笑,有的翻白眼,也有幾個跟著笑了起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嫗啐了一口,嘴裡嘟囔著:「你這潑才,拿這等事打賭,也不怕損了陰德。」
沈回沒有理會他們。
他聽是聽見了,可那些笑聲像是隔了一層水,朦朦朧朧的,傳進耳朵卻進不到心裡。
他只是呆呆地坐著,眼淚還在往下淌,目光越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像是在找一個答案。
大師兄走上前來,彎下腰,伸手將他從地上扶起。
他拍了拍沈回的肩膀,動作很輕,不像往日裡那般重了。
「好了,好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像是從前無數次那樣,「哭什麼,師兄師姐不都在這兒麼。」
沈回抬起頭,看著大師兄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很平和,平和得不像是死過一次的人。
他嘴唇又動了動,終於把壓在心底的那句話問了出來。
「這是……夢嗎?」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麼。
「你們都沒死?」
這話問得有些傻,可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他只是直直地看著大師兄,又看看二師姐,再看看四師姐,目光在每一張臉上來回打轉。
就像是要把那些面容一寸一寸地刻進眼睛裡,生怕一眨眼它們就會像煙一樣散了。
眾人沉默了一瞬。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後還是二師姐開了口。
「我們的確都已經死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悲戚,只有坦然。
「此處是搜魂葫蘆之中。我們的三魂七魄,都被這葫蘆拘在了裡頭。」
沈回聞言,怔怔地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半透明的手,又抬起頭,看了看面前這些面容如生的師兄師姐,忽然間什麼都明白了。
原來自己也死了。
難怪這身子輕飄飄的,難怪衣袖是透明的。
他死在了那片山林里,雷火灌頂,肉身化作焦炭。
死得倒也乾脆,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把屍煞燒乾淨。
他忽然覺得胸口空落落的,像是有風從身體中間穿過去,嗚嗚地響。
「對不起。」
他垂下頭,聲音悶悶的。
「清風觀的傳承……我沒有保住。」
二師姐將葫蘆和帛書交到他手上的時候,說的是「清風觀的傳承不能斷絕」。
可這才過了多久?他就死了。
那葫蘆和帛書也不知會落到誰的手裡,他終究還是辜負了她。
二師姐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卻被四師姐搶了先。
「你好像……」
靜慧湊近了些,歪著腦袋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目光里滿是好奇,「死的沒有我們這麼厲害。」
沈回聞言一愣。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的,什麼叫「死的沒有我們這麼厲害」?
死還有輕重之分麼?
五師兄從旁邊探過頭來,伸手指了指沈回的身體:「你自己看。」
沈回低頭一看,頓時發現了不對。
他的身體是透明的,這沒錯。
可其他人的身體也是透明的。
方才他沒留意,此刻靜下心來仔細一對比,便看出了差別。
大師兄的身形輪廓清晰分明,雖然也是半透明的,可顏色濃郁,像是上好的琉璃,在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白。
二師姐和四師姐也是這般,五師兄也差不多。
遠處那幾個陌生人,身影也大多如此,深淺雖有差異,卻都不如他這般淡薄。
而他自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自己袖口的輪廓,看著衣袍下擺若隱若現的邊緣。
他的顏色比所有人都淡,淡得像是一縷被風吹薄了的煙,淡得幾乎有些透明過頭了。
和旁人一比,就像是濃墨重彩和淡筆輕描擱在了一處。
他還在愣神,遠處那幾個人影里便有了動靜。
那個面帶鬍鬚的粗獷男子大踏步地走了過來,步子極重極快,幾大步便擠開人群,站在了沈回面前。
他生得虎背熊腰,一張國字臉,濃眉闊口,絡腮鬍子從下巴一直連到鬢角。
不等沈回反應,他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翻過他的手臂,低頭湊近了細看。
沈回下意識想要掙開,可那漢子的手勁極大,五指像是鐵箍一般扣著他的腕子,掙不脫。
好在他感覺不到疼痛,只有一種被什麼東西緊緊鉗住的壓迫感。
那漢子皺著眉頭,盯著沈回的手臂看了好一會兒,拇指還沿著腕骨的輪廓來回摸了兩遍。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臉上的神情從好奇變成了疑惑,又從疑惑變成了凝重。
「小子。」
他抬起頭,看著沈回,目光銳利得像兩把尖刀。
「你為何只有一魂兩魄?」
這話一出口,周遭的嘈雜聲登時靜了一瞬。
沈回也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腦子裡一片茫然,什麼也說不出來。
一魂兩魄?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者,胎光、爽靈、幽精;七魄者,屍狗、伏矢、雀陰、吞賊、非毒、除穢、臭肺。
這是每一個修道之人都知道的基本常識。
魂魄若是不全,輕則神志昏聵,重則性命不保。
可他……只有一魂兩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那漢子,臉上的茫然藏都藏不住。
那漢子見他這副模樣,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重新低下頭,將沈回的手臂翻來覆去地又看了一遍,然後伸出兩根粗糙的手指,在他腕脈處輕輕按了按。
自然是按不到脈搏的,所幸他按的本來也不是脈搏。
他閉著眼,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凝重。
過了好一會兒,他低聲吐出幾個字來。
「幽精。吞賊,非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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