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2章 願聞其詳
「師弟啊師弟,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
沈回笑了一笑,目光落在三師兄浸在水中的雙足上,淡淡道:「大概……是從我們頭一回上山那日算起罷。」
清逸眉頭微挑,將酒罈擱在膝上,身子微微後仰,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願聞其詳。」
沈回卻不急著答話,伸手指了指清逸背後:「答案便在你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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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逸微微側頭,啞然失笑:「師弟,你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
「遇著那頭虎妖那日,」沈回看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你為了一株蘊靈草,足足花了半個時辰去替它遮掩形跡。」
清逸笑了笑:「有什麼不對麼?」
「遮掩一株草,花半個時辰,自然沒什麼不對。」
沈回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可在那之後,整整十三株蘊靈草,你卻又只用了一個下午,便全部遮掩停當了。」
他抬眼看向清逸,面色平淡:「師兄,既然你原本就能這樣快,那頭一回……又為什麼偏偏要那樣慢呢?」
溫泉水霧氤氳,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白氣,彼此的面容都有些模糊。
「是瞧見我兩日便已入境,心中起了忌憚,想著索性讓那虎妖將我吃了,倒也省事?」
沈回的聲音從霧氣那頭傳過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清逸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連四師姐都察覺了虎妖的蹤跡,你修為略勝於她,卻姍姍來遲。出來之後,頭一件事便是一把火將那虎屍燒了個乾淨。」
沈回說到此處,微微搖了搖頭,像是自己也覺得有幾分可惜。
清逸的臉色變得有些怪異。
他盯著沈回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從喉嚨里擠出「呵」的一聲,像是覺得荒謬:
「僅憑這點捕風捉影的東西,你就敢斷定我有問題?」
「當時只是有些疑惑,卻委實想不出你有什麼害我的道理。你是清風觀的三弟子,我是新入門的師弟,素無仇怨,也談不上什麼利害糾葛。」
沈回頓了頓:「真正讓我對你起疑的,還是下山之後。」
清逸將酒罈換到另一隻手上,神色自若:「下山之後?」
沈回點了點頭:「下山之後,我替你去香雪書齋還書、借書。去的時候倒沒什麼異樣,那書齋老闆客客氣氣,順順噹噹便把事辦了。可我剛離開書齋不久,便有兩個白骨堂的人找上了門來。」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這也還則罷了,興許是我在外露了頭,被人盯上了。可等我辦完了師父交代的差事,回山之前又去了一趟書齋,你可知那老闆見了我,開口第一句話問的是什麼?」
清逸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不問我是不是來還書的,也不問上回借的書看完沒有,」沈回慢慢道,「他開口便說,有新到的書,問我要不要瞧瞧。」
水霧深處有水滴落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他是做生意的,每日來來往往的客人不知凡幾。我一個只去過一回的道人,既不曾與他攀過交情,也不曾在人前顯露過什麼才學,他憑什麼就記住我了?他非但記住了我,還斷定我上回借的書沒有看完。這又是憑的什麼?」
沈回的目光穿過霧氣,落在清逸臉上。
「除非……他原本就知道,那書是要給誰看的。而那些來往的書裡頭,夾著些旁人瞧不見的消息。」
清逸的指節在酒罈上輕輕叩了兩下,沒有出聲。
沈回的語氣卻越來越篤定:「第二次見我,他已知道襲殺接連失敗,所以便急著要我另借新書,好將新的消息塞進去。可往書里夾帶東西,總得費些工夫,所以他當時便告訴我,我選的那本書,已經被旁人訂下了,新的須得等上兩刻鐘才能抄好。」
沈回說到這裡,忽然笑了笑:「師兄,你說這事怪不怪?既然新書兩刻鐘便能抄好,那他為什麼不把那本旁人訂下的先勻給我,偏要叫我乾等著?」
溫泉邊上靜了一瞬。
清逸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斂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有些低:「還有麼?」
「還有。」
沈回道,「那白玉憐,和望月樓的白大家,當真只是湊巧同姓么?」
清逸的眼神微微一凝。
「我去香雪書齋那回,曾瞧見一個女子從望月樓里出來。她見了我,先是一怔,隨即便用袖子掩了面容,轉身便走。」
沈回看著清逸,自嘲地笑了笑,「遇上個愚笨些的,大約還以為是自己生得太過俊俏,惹得人家姑娘害羞了呢。」
清逸將酒罈捧起來,抿了一口,放下。
過了良久,他才重新抬起頭來,臉上已經沒有笑意了,神情卻也不算難看,倒像是有幾分如釋重負的意味。
「這些都是你自己推出來的?」
「是。」
沈回道,「不過直到你方才出現在這裡之前,這些也都不過是些疑心罷了。可師兄你知道麼,疑心這種東西,一旦起了頭,便會忍不住處處去推敲。而有些事情……」
他看著清逸,緩緩道,「想來是經不起推敲的。」
水潭邊沉默了一瞬,最後還是沈回率先開口。
他嘆了口氣,聲音也低了下去:「師兄師姐他們……」
「放心。」清逸打斷了他,語氣出奇地平靜,「他們都還活著。」
沈回聞言,微微點了點頭,臉上的神情卻看不出是欣慰還是別的什麼:「看來你還沒喪心病狂到這種地步。」
「畢竟是同門一場。」
清逸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竟真有幾分真誠的感慨。
沈回點了點頭:「同門一場……我還以為你不會親自動手呢。」
「再不動手,你下次下山,怕是真的要築基了。」
這回輪到沈回沉默了。
他臉上的神情有些複雜,過了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口氣,低聲道:「看吧,你果然學會瞭望氣術。」
這句話一出口,兩人之間那層若有若無的紗便算是徹底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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