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章 懵懂小妖

  沈回暗中運起望氣術,朝她頭頂看去。

  結果只一眼,他心中便是一驚。

  那女娃娃的百會穴之上,竟然浮動著一層淡淡的青氣,清透如水,澄澈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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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氣息雖然微弱,不過堪堪引氣入體,卻與尋常妖怪身上那股腥濁的妖氣截然不同。

  這分明是個正經妖修。

  不是那種靠吞食血食、荼毒生靈提升修為的妖魔,而是正正經經采煉日月、奉道修行的修士。

  放在山裡,這種修為高深的妖修是要被人尊一聲「妖仙」的。

  沈回心中念頭急轉。

  他原以為這女娃和那些縫了豬耳朵、貼了黑毛的孩子一樣,是雜耍班子用邪法炮製出來博人眼球的畸形兒。

  不過就是頭上被人割了頭皮、嵌了鹿角進去,再用邪藥封住傷口,做出個「鹿妖」的模樣來騙錢。

  可如今望氣術一看,才發現她竟是一隻貨真價實的妖。

  難怪那些孩子的靈光會碎成那樣。

  採生折割的死亡率本就極高,被砍了手腳、削了面目的孩子,十個裡頭能活下來三四個便已是造化。

  可方硯那帳篷里卻有那麼多活著的,這本身就有些不尋常。

  原來是用妖物的血肉來吊著他們的命。

  那些孩子在瀕死之際被餵食了妖物的血肉,這血肉雖能救一時之急,卻也會透支凡人的生機。

  就像猛扯油燈里的燈芯,火雖然燒得旺,燈芯卻也燒得快。

  靈光破碎,壽元折盡,便是這個道理。

  可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一隻幾乎完全化形的妖物,怎麼會被一群凡人抓住?

  要知道,尋常妖物想要化為人形,要麼是苦修千年的大妖,神通廣大,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要麼是血脈殊異、天生地養,父母皆是化形大妖,生來便有人形。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該淪落到被幾個地痞無賴拎著腿當貨物叫賣的地步。

  沈回收瞭望氣術,目光重新落在女娃娃身上。

  她還在看著他,那雙又圓又亮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安靜,像是山裡的鹿隔著溪水望見了一個行人,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沈回問:「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會被抓住?」

  女娃娃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看起來像是在翻找那些很久遠的記憶。


  然後她奶聲奶氣地說:「就是在山裡吃著草,然後就被捉住了。」

  沈回聞言有些茫然。

  吃著草?

  他頓了頓,又問:「吃草之前呢?吃草之前在幹什麼?」

  女娃娃又想了想,認認真真地答道:「就是在山裡跑啊,跳啊。」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心的事情,隨即又消失了。

  沈回心頭莫名地一沉。

  他心中隱隱有了些猜測。

  這娃娃要麼是一隻誤食了什麼天材地寶的尋常小獸,忽然開了靈智、化了人形,卻懵懵懂懂不知世事,一不留神便落入了人手。

  要麼,她的父母都是化形的大妖,而且修為極深。

  所以她一生下來便有人形,只是年歲尚幼,既不通術法也不諳人事,跑到山邊玩耍時被雜耍班子的人捉了去。

  不論是哪一種,說到底都沒什麼兩樣:一隻什麼都不懂的小東西,就這麼掉進了人世間骯髒的泥沼。

  女娃娃靜靜地看著他,喉嚨動了一下。

  沈回注意到了這個細微的動作,問她:「餓了?」

  女娃娃搖了搖頭。

  可肚子卻不給她留半分情面,咕嚕嚕地響了起來。

  沈回又問:「不餓肚子怎麼叫了?」

  女娃娃還是有些呆呆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頭看了看沈回,茫然地說:「我也不知道,它有時候就是會響。」

  沈回不再說話了。

  他把手裡最後一顆花生放在地上,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轉身朝街面上走去。

  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那女娃娃也跟著站了起來,裹緊了身上的破布,小跑著跟在他後頭。

  她不喊他也不叫他,就那麼不遠不近地跟著,像一頭在雪地里踩著前人腳印的小鹿。

  街面上比來時更冷清了些。

  那些方才還擠在街心看熱鬧的人,此刻散的散、躲的躲,連沿街的鋪子也一家接一家地上了門板。

  幾間酒樓門口的燈籠還亮著,映得門前青石板上一層昏黃的光,但大門都關得嚴嚴實實。

  門裡頭偶爾還會傳出幾聲壓低了嗓門的議論,聽不真切。

  沈回領著那女娃娃從一家酒樓門前走過。

  還沒到跟前,那掌柜的便從門縫裡探出半張臉,瞅了他一眼,又飛快地縮了回去,門板「砰」地一聲合上了。


  沈回也不在意,腳下不停,繼續往前走。

  拐過兩條街,巷口支著一副餛飩挑子,挑子一頭是鍋灶,正咕嘟咕嘟冒著白汽,另一頭是個矮木架,擺著碗筷調料。

  挑子後面坐著一個白髮老頭,裹著件舊棉襖,正拿長筷子在鍋里攪和。

  這老頭大約是收攤晚了,又或者是覺得那些打打殺殺的事跟他一個賣餛飩的沒什麼關係,便一直沒走。

  沈回在挑子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那女娃娃一眼。

  她還跟著,不遠不近,剛好隔著三四步。

  見他停下來,她也停下來,裹著那塊破布,仰頭看他,鼻子尖微微翕動了一下。

  餛飩湯的香氣正從鍋里飄過來,在晚風裡絲絲縷縷地散開。

  「你吃不吃肉?」沈回問。

  女娃娃點了點頭。

  沈回便朝那老頭揚了揚下巴:「一碗餛飩。」

  老頭聞言立刻將包好的餛飩下進鍋里,滾上幾滾。

  不一會兒,他便從木架下面摸出一隻粗瓷碗。

  從鍋里撈出餛飩,裝進碗裡,舀了一勺骨頭湯澆上去,又從旁邊的陶罐里撮了幾粒蔥花撒在上頭,端到了矮木架上。

  沈回付了錢,從筷筒里抽了兩根筷子遞給她,又端起碗遞到女娃娃面前。

  女娃娃伸出兩隻手來接,她的手太小,拿著筷子便端不住那隻粗瓷碗,沈回便擱在地上,讓她蹲著吃。

  她蹲下身去,筷子和手配合得不太利索,時不時有餛飩從筷子縫裡滑回去,濺起一小朵油花。

  她也不惱,重新夾起來,繼續往嘴裡送,結果半道上又掉了下去。

  即便如此,她也沒有要用手的意思。

  沈回看不過眼,轉頭拿了個瓷勺遞給她。

  女娃娃接過勺子,舀起一個餛飩,吹了兩口氣,然後整個塞進嘴裡,腮幫子頓時鼓了起來。

  餛飩皮薄,餡兒卻不算多,但她嚼得相當仔細,嚼了好一陣才咽下去,然後又舀起第二個。

  沈回站在旁邊,看著她吃。

  她吃得不快,每嚼一口都要停一停,像是在把嘴裡每一絲滋味都榨乾淨。

  那碗餛飩不過七八個,她吃了好一會兒才吃完,最後把碗端起來,小口小口地把湯也喝了個乾淨。

  碗放下來的時候,她舔了舔嘴角的油星,仰頭看了沈回一眼。

  沈回沒說什麼,轉過身去,又朝那老頭要了一碗。


  不一會兒,新買的一碗餛飩也塞進她懷裡。

  「端回去吃,碗我花錢買下來了。」

  女娃娃便端著了。

  兩隻小手捧著碗底,熱汽從碗口升上來,撲在她臉上,把她那蒼白的面孔蒸出了一點點若有若無的血色。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逐漸冷清的街面,朝驛館的方向走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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