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 章 天道?公道!(來自『七零八碎的水真』的打賞加更)
濟塵老道的房間還亮著燈。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𝚜𝚝𝚘𝟿.𝚌𝚘𝚖
沈回推門進去的時候,對方正盤腿坐在榻上,手裡握著一卷舊得發黃的道經,湊在油燈底下看得入神。
沈回心中有些疑惑:不打坐修行,擱這摸魚看書呢?
聽見門響,老道士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沈回身上,隨即眉頭便緊緊皺了起來。
在老道眼中,沈回頭頂那片血煞之氣已濃得幾乎凝成了實質。
猩紅色的細絲道道垂落,像是被血浸透了的絲線,密密麻麻地纏在一起,幾欲往下滴血。
老道士把道經擱在膝上,盯著沈回看了好一陣,才緩緩開口:
「你這齣去一趟,是去攻城掠地了不成?」
沈回明白老道是什麼意思。
他上前兩步,躬身作了個揖。
「師父。」
濟塵沒有說話。
只是拿那雙老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後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門口那個畏畏縮縮的小女娃身上。
頓了一頓,又收了回來。
「說吧。」老道士嘆了口氣。
沈回便將這幾日的事情揀著能說的說了一遍。
先是說在亂葬崗上遇到了白骨堂的白玉憐,他如何借著師父所賜的劍匣與其周旋,最後趁其不備,將其一劍梟首。
他說得很是簡略,將那雷法的事隱了去,只說師父的劍匣在危急關頭顯了威能,這才僥倖得勝。
濟塵聽到這裡,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動,卻也沒有插話。
沈回又說到今日進城,在南市撞見一群採生折割的歹人,沒忍住便動了手。
說到最後,他又作了一個揖,低頭道:「徒兒已經知錯,不該行事如此魯莽,造這許多殺孽,請師傅責罰。」
濟塵老道默不作聲地聽完,卻並未去接沈回的話茬。
他捋著頜下那幾綹花白的鬍子,過了片刻,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你犯了哪條門規?」
沈回一愣,抬起頭來。
老道士繼續問:「恃強凌弱?濫殺無辜?可有是非不分?又貪墨了多少錢財?」
沈回有些拿不準老道的意思,試探著開口:「妄……妄造殺孽,濫殺無辜?」
「既然不是無辜,那便不叫濫殺。」
濟塵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只要心懷慈悲,當殺便殺。」
沈回聞言沉默了一陣。
道門戒律,根本目的是為了降伏修行者的殺心。
畢竟修道要修一顆清淨心,而殺心一起,不管對象是誰,都已離道日遠。
想到此處,他忽然開口:「師父,弟子心有不解。」
「說。」
「您方才說,只要心懷慈悲,殺該殺之人便無妨。可弟子捫心自問……」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弟子在城中殺人時,心裡頭翻湧的究竟是慈悲,還是嗔怒……弟子分不清。」
濟塵老道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眼來,看著沈回。
「原來如此。」
老道點了點頭,聲音沉了下來。
不再是方才那般雲淡風輕的語氣,而是一種沈回很少聽到的鄭重。
「你既然問了,為師便與你講一講這其中的道理。」
他捋了捋鬍子,目光從沈回身上移開。
「這世間有一種修行人,以『誅惡』為名,頻開殺戒,口口聲聲替天行道,可你若把他的心剖開來瞧一瞧,裡頭裝著的當真是一顆慈悲心麼?」
濟塵老道搖了搖頭,自問自答,「未必。更多的時候,那是嗔怒,是憎恨,是自以為是的狂妄。」
「此念本就是修行之中的劇毒。縱使你殺的人確實該殺,可你的修行,從起心動念的那一刻起,便已經壞了。」
沈回聽了這話,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什麼來。
他想起自己在那帳篷里,火焰從指尖飛出時心頭那一閃而過的痛快。
那種痛快,究竟是替那些孩子出的惡氣,還是自己胸腔里憋著的一口悶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分不清。
濟塵老道看了他一眼,忽然話鋒一轉。
「可縱使道人避世清修,又有幾個能完全避開這凡塵俗世呢?」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點了點沈回的胸口,又點了點自己,「你、我,都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慾,是人就有喜怒哀樂。看見惡事,心生憤怒,這是人之常情,不是罪過。」
老道士把手收回去,重新捋著鬍子,語氣又漸漸放緩了:「心魔來了,你降伏它;憎恨起了,你化解它。只要你能降伏心魔,守住慈悲,那麼你做下的事,是對是錯,難道全由天道來評判麼?」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重新落在沈回身上:
「須知,天道之外,尚有公道。公道不在天上,而在人心。你我修行之人,亦與那尋常百姓一樣,有護持這公道的本分。」
沈回聞言,心中鬱氣頓消。
濟塵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別說是一個雜耍班子的東家,便是殺了官,只要是該殺之人,又有何妨?」
沈回這回是真的愣住了。
他沉默了一息,才開口道:「師父,殺朝廷的人,不是會沾染萬民因果嗎?師門律令雖然未禁,但……」
「你大師伯。」
濟塵又打斷了他:
「他生前便殺過不止一個狗官。二十年前常州蝗災,朝廷撥了十萬石賑災糧,層層剋扣,到百姓手裡只剩了發霉的穀殼。」
「當時的常州知府姓錢,是個榜眼出身的清流,詩寫得極好,字也漂亮,把上頭糊弄得服服帖帖。」
「你大師伯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後堂吃蟹,一桌子的菜,光蟹黃就有兩大碗。」
濟塵頓了頓,看著沈回的眼睛:「你大師伯把他從後堂提到大堂,當著滿衙官吏的面,一劍砍了。」
「有人罵他是瘋子,也有人揚言要請旨踏平山門。可你大師伯只撂下一句話——『食民膏者,天奪其祿。今日貧道替他解了這身罪骨,願他來世,莫再披人皮。』」
老道士說完,神色有些恍惚。
屋裡的燈燭被風一吹,光影在他臉上晃了晃,把那些皺紋映得更深了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