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章 雜耍班子
沈回獨自站了片刻,轉身朝城門走去。
渠縣的城牆還是那副模樣,灰撲撲的,露出幾道缺口。
城門洞子底下坐著的老卒正眯著眼打著盹,沈回從他身邊走過時,對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進了城,一股嘈雜的聲浪立刻便撲面而來。
約莫是到了趕集的時候,挑擔的、推車的、挎籃子的,來來往往,叫賣聲此起彼伏。
沈回本想直接回縣衙,將那賣身契的來龍去脈弄個清楚,再安安靜靜地研讀一番那捲白骨書簡。
誰料才剛拐進東街,便看見前頭圍了一大群人,里三層外三層,將整條街都堵了個嚴嚴實實。
幾個半大小子騎在自家老子的肩膀上,抻長了脖子往裡瞅,嘴裡不住地叫好。
起初他還以為是有人打架或是罵街,本不欲湊這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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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圈子實在太大,把整條街都截斷了,繞過去須得多走半里路。
略一猶豫,他最後還是側著身子擠了進去。
沈回身量不算壯碩,但運氣於身,肘開這些營養不良的尋常百姓倒是不費什麼力氣,三擠兩擠便到了前頭。
抬眼一看,他也終於明白人們為何會聚集於此了。
只見場子中央空出一片空地,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站在那兒,手裡攥著一根細長的鞭子,啪地甩出一聲脆響。
這人生得乾瘦,顴骨高高聳起,一雙眼睛精光四射,骨碌碌地轉著,透著幾分江湖人的精明與油滑。
不過他並非場中唯一的主角。
或者說,真正讓那些圍觀百姓伸長了脖子、瞪大了眼的,是蹲在他腳邊的一隻猴子。
那猴子個頭比尋常猴子大了不止一圈,約莫有半人高,渾身毛髮灰白相間,唯頭頂一撮黑毛,像是扣了一頂小帽。
沈回的目光在那猴子身上停了一停,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兩世為人,算起來見過的耍猴把戲不在少數,那些猴子大多是被耍猴人用鞭子抽出來的,眼神里滿是畏縮與驚恐,稍有異動便瑟瑟發抖。
可眼前這隻猴子卻截然不同。
它安靜地蹲在那裡,不吵不鬧,也不四處亂竄,那神情姿態,倒像是自己願意待在這裡似的。
便在這時,那耍猴人手腕輕輕一抖,鞭梢在空中挽了個花,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猴子聞聲立刻站了起來,朝四周抱了抱拳,動作一板一眼,倒真有幾分跑江湖的架勢。
幾個騎在自己老子脖頸上的孩童立刻大聲叫好。
那猴極通人性。
耍猴人揚了揚下巴,它便翻一個跟頭。
耍猴人哼一聲,它便學人走路,兩條後腿直立著,前爪背在身後,一搖一晃地在場子裡轉圈。
耍猴人把一頂破舊的小官帽扔在地上,自己轉過頭去不看,它便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把帽子撿起來戴在自己頭上,齜牙咧嘴地做鬼臉。
耍猴人一回頭,它便又背起兩隻前爪,佝僂著腰,一本正經地踱起了方步。
圍觀的百姓笑得前仰後合,幾個小孩更是拍著手又叫又跳,連那些平日裡愁眉苦臉的漢子也咧開了嘴。
又耍了一陣,那耍猴人收了勢,從腰間解下一面銅鑼,「咣咣咣」地敲了三聲。
猴子也立刻會意,它摘下帽子,翻了個跟頭,然後捧著帽子走到人群跟前,朝圍觀的人作了個揖。
它走得很慢,每到一個看客面前就停下來,把帽子舉過頭頂,歪著腦袋,眼巴巴地看著對方。
看客們被它這副模樣逗得心軟,紛紛往帽子裡扔銅錢。
幾個闊氣的還扔了碎銀子,猴子便學人的模樣朝他們拱拱手。
圍觀的人見了,笑得更加厲害,又有人接二連三地往帽子裡扔錢。
沈回站在人群中,無視了那頂伸到自己面前的帽子,只是仔細地打量著對方。
猴子舉著帽子等了片刻,見他沒有掏錢的意思,也沒有糾纏,轉身走向下一個人。
可沈回的目光一直在猴子身上打轉。
它實在太通人性了。
耍猴人很多時候只需要使一個眼色、歪一歪下巴,甚至只是鼻子裡哼一聲,那猴便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二者的配合之默契,簡直不像是在耍把戲,倒像是一老一少兩個搭檔在說相聲,一個捧一個逗,嚴絲合縫。
沈回心中疑竇漸起,暗中運起望氣術,朝那隻猴看去。
一看之下,他眉頭便皺的更緊。
那猴子身上的氣息與尋常畜生截然不同。
它的百會穴上,懸浮著一層極其稀薄的青氣,淡得幾乎看不見。
而在那層青氣正中,又有一道暗紅色的細線,從上貫下,像是將一根燒紅的鐵絲插進了一塊青玉。
那青氣被紅線一衝,頓時便顯得支離破碎,零零散散地飄著,既不聚攏,也不散去。
沈回收瞭望氣術,站在人群里繼續看著。
接下來,耍猴人又帶著猴子演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又是翻跟頭又是跳圈,花樣百出,引得圍觀的人一陣又一陣地叫好。
那猴子來回收了兩回賞錢,每到一個人面前便作揖打躬,銅板嘩啦啦地往帽子裡落。
耍猴人估摸著差不多了,朝猴子使了個眼色,猴子立刻便收起帽子,將裡頭的銅板倒進耍猴人撐開的布袋裡,然後乖乖地蹲在一旁,兩隻前爪規規矩矩地搭在了膝上。
「各位父老鄉親,」耍猴人朝四周拱了拱手,「今兒個天色不早了,小老兒還要趕場子,咱們就此別過。明日還在老地方,還望諸位多多捧場。」
說著他將鞭子往腰裡一別,拎起地上的包袱,朝猴子一招手,徑直往人群外走去。
猴子乖乖地跟在他身後,一人一猴很快消失在街角。
沒了熱鬧可看,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
而沈回看著那重新流動起來的長街,卻是又不急著回驛館了。
他望著耍猴人逐漸消失的背影,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那耍猴人走得不算快,猴子時而在前,時而在後,但始終不離他左右。
偶爾有行人從旁邊經過,猴子便往耍猴人腿邊靠一靠,讓出路來,模樣甚是乖巧。
跟著跟著,便到了最熱鬧的南市。
這裡本就人多,碰上趕集的日子更是人擠著人,肩挨著肩。
沈回擠在人群里,遠遠看見那耍猴人走到集市盡頭的一片空地上,那裡支著五六頂灰撲撲的帳篷。
是個雜耍班子。
帳篷前已經圍了一大圈人,比方才看猴戲的多了幾倍不止。
沈回借著人群的遮掩,從側邊擠了過去,找了個地勢稍高些的地方站定,裝作是在看熱鬧的閒漢。
他剛一站定,便聽見一聲鑼響。
循聲望去,只見帳篷前的空地上,一頭黑熊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那熊站起來足有一人半高,渾身黑毛又髒又亂,嘴裡套著一個鐵嚼子,脖子上拴著一條粗鐵鏈。
鐵鏈的另一頭,被一個赤膊漢子攥在手中。
那大漢滿身橫肉,春寒料峭的日子裡,汗珠子卻不停往下淌,嘴裡吆喝著,時不時甩一下鏈子,狗熊便做出各種動作:甩手、倒立、踩木球……
黑熊的動作有些笨拙。
說實話,那模樣說不上好笑,倒有幾分可憐。
鐵嚼子把它的嘴勒得緊緊的,連舌頭都伸不出來,只能從喉嚨里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嗚咽聲。
可圍觀的人卻看得津津有味,不時有人喝彩。
狗熊表演了一陣,那赤膊漢子敲了一通鑼,旁邊走出一個穿紅襖的女子,手裡捧著個笸籮,笑盈盈地朝人群走去。
看客們紛紛掏錢,銅錢落進笸籮里,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與此同時,還有個瘦小的小廝敲著銅鑼鑽進人群,一邊討賞一邊扯著嗓子吆喝:
「各位鄉親,裡頭還有更攢勁的節目咧!想瞧稀奇的往裡邊兒請,只要五十文一位,保準兒都是你沒見過的——」
人群騷動起來,不少人開始往帳篷的方向擠。
一個胖商人模樣的男人率先掏出一把銅錢,數了五十文遞過去,那穿紅襖的女子便掀開帳篷的門帘,笑吟吟地將他讓了進去。
門帘一掀一落,很快便遮住了裡頭的光景。
但只那一掀的工夫,沈回還是瞧見了帳篷裡頭的情形。
帳篷里光線昏暗,影影綽綽地支著一排粗木柵欄,柵欄後面蹲著幾個「人」。
或者說,不太像「人」的東西。
有的臉上長滿了拳頭大的肉瘤,像一串兒巨大的葡萄掛在臉上;
有的四肢扭曲,胳膊拐向不該拐的地方,像被擰過的樹枝;
有的背上鼓起一個大包,包上還生著幾撮黑毛;
有的臉上沒有鼻子,只有兩個黑洞洞的鼻孔;
有的脖子歪著,腦袋幾乎貼在肩膀上;
有的沒有四肢,只剩一節短短的肉樁,像一條人蛹般立在榻上。
門帘落下了,隔絕了沈回的目光。
可只這一眼,沈回心中的猜測便又坐實了幾分。
將涌到嗓子眼的那股寒意硬生生咽了下去,面上依舊是那副不動聲色的表情。
他沒有繼續往前湊,轉身退出了人群,尋了集市邊上一處茶棚坐下。
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一邊慢慢地呷著,一邊遠遠望著那片帳篷。
茶味苦澀,他卻渾然不覺。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四個字。
採生折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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