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章 筵席已散
「灰子是頭好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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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七突然開口,聲音悶悶的:「跟著我跑了三年,從沒撂過挑子。每月替衙門拉兩趟貨,不光能混些免費草料,還有幾斤豆子可領。」
說到這兒,他咧了咧嘴,像是想笑,終究只是乾巴巴地咂了咂嘴,不說話了。
法明站在一旁,默默聽完了張七這番絮叨,然後轉過身來,對沈回合十一禮。
「沈道長,」他語氣平和,「此間事了,貧僧也該回寺去了。」
沈回聞言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師不化緣了?佛祖的金身怎麼辦?」
法明面色平靜,雙手依舊合在胸前,微微垂目:「金銀皆是身外之物,有便有,無便無。貧僧離寺日久,也該回去收收心了。」
沈回盯著他看了一瞬,若有所思,卻也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說了聲好。
張七這時候也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訕訕道:
「那個……我也該走了。灰子沒了,我這個車把式也沒了吃飯的傢伙,該老老實實回驛館送信去了。」
沈回看了他一眼,見他那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忽然想起懷裡那枚香囊,便伸手掏了出來。
「兩位先別急著走。」
他把香囊在掌心裡掂了掂。
「這是從那白玉憐身上得來的,方才我研究了一下,是個芥子袋。咱們三人在此地也算共過一場患難,這裡頭的東西,便分上一分罷。」
他說著將袋口朝下,輕輕一抖,嘩啦啦倒出一堆物什來。
這芥子袋的禁制尋常得很,比他那翡翠葫蘆差了不止一籌。
他剛剛只花了片刻工夫,便將上面的印記抹了個乾淨,將其變成了自己的形狀。
最先滾出來的是一堆金銀首飾。
金簪、銀鐲、玉墜、步搖、耳璫,看上去做工精美,花樣繁複。
其次便是些女子的換洗衣物,疊得整整齊齊,料子都是上好的綢緞,顏色素淨,不是月白就是藕荷。
除此之外還有一套文房四寶,筆墨紙硯,硯台是一方小巧的端硯,墨錠上印著「金不換」三個字。
最後則是一個酒盞,拳頭大小,通體瑩白,拿起來仔細一看,發現竟是用半個骷髏頭做的。
顱頂被齊著眉骨切去,剩下半個顱骨,打磨得光滑如鏡,邊緣包了一圈銀邊。
其實除這些東西以外,香囊中原本還有一卷白骨書簡,不過那東西在沈回清點時便已不動聲色地收了起來。
將那堆金銀首飾撥到面前,大致分成三份。
每一份里都有幾件金飾、幾件銀飾、幾件玉飾,重量差不多。
法明與張七此時都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那堆金銀上面,不由得有些發直。
沈回沒有在意兩人的目光,隨手拿起一隻金簪,在手裡掂了掂。
分量不太對,應是金包銅的貨色。
在心裡將白玉憐鄙視一番,他本想施一道火訣把外頭的金子熔下來,法明卻忽然開口:
「沈道長若是不介意,這些首飾便都給貧僧罷。」
法明指了指那幾件包金的釵環:「這些首飾做工精美,熔了反倒可惜,寺里貼金的匠人認得這個,拿去換些金箔,比熔出來的金子還抵錢些。」
沈回聞言也不廢話,手腕一抖,將那幾件金包銅的首飾連同一份金銀一併拋了過去,接著又看向張七。
張七蹲在地上,正盯著自己面前那堆首飾發呆。
「這些是給你的。」沈回說。
張七嘴巴微張,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給……給我的?」
沈回點了點頭。
「你跟了我們這些日子,跑前跑後,出了不少力。騾子也沒了,這些算是補償。」
張七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他看了看沈回,又看了看法明和尚,最後低下頭,盯著那堆金銀首飾,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
「道長,這……這太多了……」
他說著伸出兩隻手,將那些金簪、銀鐲、玉墜攏在一起,捧在掌心。
「我……我就是個趕車的……」
「拿著吧。」
沈回語氣平淡:「回去給你爹娘置辦些東西,剩下的存起來,花起來別大手大腳的。」
張七使勁地點了點頭。
他抹了把臉,臉上的陰雲頓時一掃而空,甚至反而還有些眉飛色舞起來。
沈回看著他那副模樣,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
剩下那些零碎東西,三人各自撿有用的分了。
紙筆都給了張七,他好歹識字,拿著也不算浪費。
女子的衣物沒人要,堆在路邊,沈回一把火燒了。
那骷髏酒盞沒人肯要,最後還是法明收了,說拿回去念幾遍經,化一化怨氣再作處置。
分到最後,沈回拿起那枚空空如也的芥子袋,在手裡掂了掂,忽然朝法明一拋。
法明下意識伸手接住,低頭一看,有些茫然:「沈道長,你這是……?」
「送你了。」
沈回笑著說:「不算大,不過放些零碎東西還是方便的。大師若往後雲遊在外,帶著這個會方便些。」
法明臉色微變,連忙推辭:「這如何使得?芥子袋何等珍貴,貧僧……」
沈回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收著吧。」
他語氣淡淡:「這次是我將你們二人拖入險境,連累二位險些丟了性命,這些身外之物,便當是我的賠禮。」
法明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芥子袋,又抬頭看了看沈回,思量片刻,終究不再推辭,鄭重地收進了僧袍內襟。
三人將各自行囊收拾妥當,便一同離了亂葬崗。
走到山腳下一處三岔路口時,三人的腳步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阿彌陀佛。沈道長,這些日子承蒙關照,貧僧感激不盡。」
沈回朝法明拱了拱手:「大師一路保重。」
「保重。」
法明和尚朝沈回與張七各自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去,徑直踏上了那條向西的官道。
灰色的僧袍在風中微微飄動,漸漸遠去,最後變成山道盡頭一個小小灰點。
張七站在岔路口,把背上那包沉甸甸的金銀往上掂了掂,咧嘴一笑:
「道長,我便也不進城了。先回老家看看爹娘,給他們置辦幾身新衣裳。」
沈回點了點頭。
「代我向二老問好。」
張七「哎」了一聲,撓了撓頭上那個還沒消下去的大包,嘿嘿笑了兩聲,轉身走上了另一條岔道。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揮了揮手,扯著嗓子喊道:「道長,往後有用得著我張七的地方,記得去驛館尋我——」
沈回應了一聲,也朝他揮了揮手,目送著兩道身影各自遠去。
一條向西,一條向南,不多時便都被漫天的日光和飛揚的塵土吞沒。
他獨自站了片刻,然後轉過身來,朝著城門的方向走去。
風聲漸遠,路上的塵土也慢慢落定。
三條岔路各自延伸向不同的去處,像是三根從同一處線軸上拆開的線頭,越拉越遠,越散越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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