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章 收殮屍骨

  沈回擺了擺手,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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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亂葬崗上滿地的狼藉。

  這些屍骸,大多是方才地狼從地下喚出來的冢中枯骨。

  生前已是孤苦無依的苦命人,死後還要被人當作棋子驅使,如今又被一把火燒得七零八落,連個囫圇屍身都湊不齊。

  沈回站在那兒看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法明師父,」他偏頭看了和尚一眼,「搭把手,咱們把這些屍骨都收殮了吧。」

  「貧僧正有此意。」

  法明雙手合十,低低應了一聲。

  張七這時候也被沈回從車棚里拎了起來,額頭上那個大包還沒消,油亮亮地鼓著,疼得他齜牙咧嘴。

  可他看了看沈回和法明嚴肅的臉色,到底沒敢多抱怨,老老實實地跟在後頭幹活。

  沈回尋了一處地勢稍高的空地,捏了個化土訣,右手往地上一按。

  掌心靈氣吞吐,地面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揉捏過一般,無聲無息地凹陷下去,現出一個四四方方的土坑。

  他依法施為,接連化出了幾十個坑穴,橫平豎直,排列得整整齊齊,倒像是在大地上畫了一盤棋格。

  法明與張七兩個,則將散落在各處的焦屍一一搬來。

  那些屍骸大多已被燒成了一包黑渣,稍一碰觸便簌簌地往下掉渣子,有的乾脆碎成了一攤黑灰,連人形都辨不出了。

  法明每抱起一具殘骸,嘴裡便低低念上一句佛號,既不嫌髒,也不嫌累。

  張七起初還有些毛手毛腳,不是碰碎了這顆焦黑的頭骨,就是踩散了那截燒酥的腿骨,挨了幾記白眼之後,才漸漸放輕了手腳。

  其實要說分得清楚,那自然是分不清楚的。

  這一堆焦骨裡頭,誰是誰的手,誰是誰的腳,早已混在了一處,便是請來仵作大概也無濟於事。

  三人也不強求,差不多便行。

  每個坑裡放上一捧黑灰,幾塊碎骨,權當是一具屍身了。

  沈回跟在後面,每放一個坑便施一次化土之術。

  黃土從坑沿翻卷上來,緩緩覆下,將那些焦黑的殘骸重新埋入地下。

  隨後他再催靈氣,將覆土壓實,又化土為石凝出一塊粗糲的石碑。

  將銳金之氣附在指尖,他俯身在石碑上刻起字來,卻不是寫什么姓甚名誰。

  這些屍骨連模樣都辨不出,又哪裡去尋他們的姓名?


  他略一沉吟,刻下了一串小字。

  一塊碑刻完,又走向下一塊。

  張七搬完了一堆焦骨,直起腰來擦汗,順手在臉上一抹,倒把那張本就烏黑的臉擦得更花了。

  他湊到一塊剛刻好的石碑前,歪著腦袋端詳了半晌,念道:「故無名氏之墓,萊茵河畔九棟二單元三零四……」

  念完自己先愣了愣,隨後抬頭問沈回,「道長,這啥意思啊?」

  沈回手上不停,頭也不抬地隨口敷衍一句:「一種寄託。」

  張七眨了眨眼,顯然沒聽懂。

  但看沈回那副不打算解釋的模樣,他也不再多問,只是嘴裡又念叨了兩遍,像是要把這幾個字背下來。

  沈回刻完最後一道筆畫,直起腰來,看著那塊石碑上的字,心裡頭泛起了一種別樣的滋味。

  萊茵河畔九棟二單元三零四。

  他穿越前老闆的住址。

  一個高檔小區,門禁森嚴,園林水景,光是物業費便抵得上他半個月薪水。

  那老闆壓榨起人來手段多樣。

  笑眯眯地剋扣獎金,和風細雨地加派活計,把人當驢使還要叫人感恩戴德……這些都是常有的事。

  如今沈回把這道地址刻在了亂葬崗的墓碑上,一來是為了解一解心頭那口陳年舊怨,讓自己念頭通達;二來也算是借花獻佛,以此作為憑弔了。

  這些人生前死後都沒享過什麼福。

  他拿這道地址做個念想,權當是替他們許個投生好人家、住一回好房子的願。

  況且話說回來,這些焦屍雖是地狼召出來的,可到底也給他貢獻了不少修為點數。

  他沈回不是那種過河拆橋的人,受了人家的恩惠,總要有所回報才是。

  三人忙活了整整一個上午。

  日頭從東邊的山頭升到半空,亂葬崗上的風也從清晨的涼薄吹成了正午的燥熱。

  等到最後一捧黑灰入了土,最後一層黃土覆了面,這片原本荒蕪破敗的山坡上,便多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石碑。

  石碑不高,不過兩尺出頭,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橫豎成行,間隔不過三尺。

  碑面粗糙,只刻著一串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字跡,既無姓氏年月,也無生平事跡,就那麼沉默地立在荒草之間。

  因為排列得緊湊,占地並不算大,倒是給後來者留出了好大一片空地。

  沈回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退後兩步打量著這片新立的碑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法明和尚盤膝坐在碑林前方,雙手合十,雙目微垂,低沉的誦經聲從他口中流淌出來,不疾不徐地迴蕩在那些無名的石碑間。

  經文沈回聽不太懂,但亂葬崗上那股揮之不去的陰冷之氣倒是真的散了幾分。

  趁著法明念經的工夫,沈迴轉身走進了義莊。

  那間破敗的屋子仍舊是先前那副模樣,門板歪斜,窗欞斷裂,供桌上的灰塵積了厚厚一層。

  他里里外外檢視了一圈,倒也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既沒有漏網的鬼物,也沒有殘留的禁制,連那股陰惻惻的氣息都淡了許多。

  想來是地狼和白玉憐一死,此處的陰氣便失了根源。

  他點了點頭,正要邁出門檻,餘光忽然瞥見牆角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定睛看去,卻只是一片碎瓷片反射了天光。

  他搖了搖頭,暗笑自己疑神疑鬼,抬腳走了出去。

  剛一出來,便看見張七正蹲在一個大坑旁邊,低著頭,不知在做些什麼。

  沈回走近了一看,才發現那坑裡躺著一堆白森森的騾子骨頭。

  張七正一塊一塊地把骨頭往坑裡擺,擺得很是用心,頭骨放在最上頭,四根腿骨擺在兩邊,倒真擺出了一頭騾子的模樣來。

  他動作很慢,嘴裡嘟嘟囔囔地不知在念叨些什麼。

  那張花貓似的臉上還掛著兩道淚痕,把灰土衝出了兩條白印子,瞧著又滑稽又讓人頗不是滋味。

  沈回沒有說話,只是彎下腰,幫著張七把剩下的骨頭一一歸置整齊。

  法明這時候念完了經,從碑林前站起身來,也加入了給騾子收殮屍體的隊伍。

  三人合力將騾子的骨骸掩埋妥當。

  到了立碑的時候,沈回凝出一塊石碑來,轉頭問張七:「寫什麼?」

  張七蹲在土堆旁邊,悶著頭想了半晌,才幹巴巴地說出個字:「就寫『灰子之墓』吧。」

  沈回聞言也不多問,抬手在石碑上端端正正地刻下了四個字。

  灰子之墓。

  沈回刻完之後直起腰來,退後一步看了看。

  石碑不大,立在土堆前面,和旁邊那些密密麻麻的無名碑比起來,顯得單薄又孤單。

  他想了想,又扭頭問了張七的譜名,再次俯下身去,在石碑左下角補了一行小字:

  「義主張書俞泣立。」

  隨後又在右上添了日期:泰安四十七年歲次乙卯二月初七日立。


  刻完後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後兩步打量著整座碑。

  張七站在沈回旁邊,跟著看了一會兒,忽然猶猶豫豫地開口。

  「道長,要不您也給灰子刻個那什麼……寄託?」

  沈回聞言一愣,偏頭看了張七一眼。

  張七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支支吾吾地說:「就是……就是那個什麼萊茵河畔。灰子跟了我這麼多年,也沒享過什麼福,如果可以的話,下輩子最好讓它別做牲口了。」

  他沒說完,沈回已經轉回身去,重新蹲在石碑前面。

  指尖凝起銳金之氣,在墓碑的最下方刻下了一行小字:「萊茵河畔地下車庫B區三排六號。」

  張七湊過來看了看,雖看不太懂,卻頓時心滿意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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